金井奇人王干波

   由于地处岳阳武汉南下长沙的要冲,金井古镇历经过无数次战争。金井河在地图上叫做捞刀河,我们有座脱甲桥,金井古井旁有个将军冲,里面有个“万人坡”,九溪寺后面是碉堡山。。。这只是我一个久居城市的本地中年人所了解的,老类子晓得更多附近和战争有关的地名。

往回看历史,过去一百年中,金井一个叫做王干波的人异常显眼,金井老街周边的人包括我们村子,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他的传奇故事。这个人绝对会在老百姓口中流传很久,也许会超过金井沙田出身的杨立三部长。

王干波小时候叫王二,一辈子没讨堂客,至少没在本地娶过亲,因为他从小就是个游手好闲的角色。当时是民国时期,没人给一个二流子样的人做媒。

不过有传闻说,他不知怎么搞的在衡阳还是哪里娶过一堂亲,可是一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哪有里来的钱呢?他有,也不是偷的抢的,他的独门生意是当买兵,就是别人家被抽壮丁,他就去顶,替人家儿子去打仗,去死,给几十块钱就是了。所有中国人都怕死,他不怕,反正光棍一条,胆大妄为的事他做了一辈子。

他不怕死在战场上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会当逃兵,只要登记入册手续完毕,他就制造各种各样的机会开溜,有时候给军官套近乎,让对方放松戒备,有时候走在湖堤上,他故意一脚踏空掉到湖里,等其他人慌慌张张打捞他时,这家伙已经潜水很远去了。 这个王二水性非常好,是条乱世里的泥鳅。

他的逃跑成功率很高,往往几个月后就活生生地回到了金井,好像也不怕当地官府抓逃兵。王二伢子收费合理,所以生意不错,顶完这个顶那个,钱来得活泛,才有了他娶亲的传闻。

不过刚才说他是二流子其实不公平,几乎所有当地人都说他从来不祸害人。他只是不喜欢循规蹈矩,不喜欢老老实实劳动。这样的个性解放后到了毛的手上可想而知会有多惨!但他也活下来了! 还挺高寿。

回到长沙会战期间,金井沦陷过三次。 日本人有一次打金井赢了,沦陷的金井暂时平静,有一次王干波在金井老街上看到一队巡逻的日本兵,几个走在前面,还有一个单独走在后面。这个王干波学过打,蠢蠢欲动。

其实准确地说他的拳脚功夫是从他公公那里偷学的,他公公是教打的,但不教他,怕这个王二闯祸。

王干波看到这个落单的日本兵就有了主意,他打得赢两三个人,有心想活捉这个落单的家伙。那个走在最后的日本兵没想到也是有些拳脚功夫的,而且营养充足,两人从上街地里一直打到州上那个芦笋烂泥堆里,两人一身上下都是泥巴呼噜的,最终还是咱们金井人占了上风,虽然可能饥肠辘辘,还是成功地将这个日本兵捆住,交给了金井乡公所。

二十年前我在星沙的开元大酒店工作,那时候这个酒店还在筹备期,出了一期开元报,我作为编辑之一,听当时的主编杨老讲过一些过去的故事,其中好像就有关于王干波的。 那个杨老是和王干波一个时代的长沙县知识分子,知道很多历史故事,包括他年轻时采访韶山乡亲,那些当地老人如何骂老毛小时候如何混账的话他也说给我们听。 杨老应该是很多年以前就在报纸上报道过金井奇人赤手空拳抓小日本的故事,我记得他说那个走在最后的日本兵其实是个军官,所以才走在最后,后来这个军官被国民党和日军交换战俘时放回去了。

也许这个日本军官在二战后的若干年后又回来过金井,以前每年都有日本老兵到金井来看望山里的战友的。

我猜想,王干波抓那个日本军官是为了领赏。他发财历来不走寻常路。 这个人不喜欢劳动,但人真心不坏,解放后很多年都是你批斗我我揭发你,但他从来不去打落水狗,这在当时真是非常难得,即使我母亲也傻乎乎地听信了村干部的劝说,站出来揭发过别人。

他当时解下日本军官的皮带捆住对方的双手时,还将身材高大的日本军官手腕上的表给弄下来了,这个他没交给乡公所。几年过后日本投降,金井紧接着又来了驼子兵,大概是听闻这个王干波在日本军官身上有缴获,于是来搜他的破屋子,这个王干波情急之下将那块表扔进自己的尿桶里,驼子兵们翻箱倒柜也没找到。

他把这块表保存了十多年,后来过苦日子的时候拿出来不知道典当给了谁,也许在长沙城也许是金井,换了好多钱。我姑妈说那是块金表,今天老街上的汤爹说本来那个地方是不收他的表的,被这个饿疯了不要命的人吓住了。 姑妈好像还说过,他用这笔钱办了一场挺体面的酒席,给自己成继过来做儿子的一个远房侄子办的酒,他自己当时已经是个老光棍了。

这个过继来的儿子对他并不好,本来是指望着养老送终的,结果后来还是孤老终生。

我小时候也见过这个奇人,只是当时不知道他的故事。那时候他老了,靠赶脚猪赚点口粮,在乡间公路上经常看见他孤独地跟在一只畜牲后面,手里拿根竹枝哦尺哦尺地赶猪。从大人们和他打招呼的口气,可以看出大家对他的轻视,只有下等人才会去做这种营生。

有一次隔壁毛双明拉我去看脚猪代苗,对象是我伯父家的黑猪婆。那时候我们两个加起来大概十二三岁,我最多六岁,不明白这个干瘦老头看着两只猪干什么,而且比我大两岁的毛双明表情似乎也过于严肃了些。

过了好一会,两只猪没啥动静,老头为了打破猪楼里的安静,明显一脸坏笑地问我们两个小子:“你们知道这是干什么吗?”

“XX啰!” 比我只大两岁但早熟得多的毛双明把甲乙打点两个字脱口而出。

哦,原来我们在猪楼是等两只猪干那事,虽然还是不太清楚代苗是干啥,但苗表示小生命还是能够联想到的。

只是这王干波给我上的平生第一堂性教育课不很完整,那只脚猪似乎上了年纪,或者赶路太热了,半天没啥动作,我们两个不耐烦了,就走了。

虽然最后留给后人的身影是孤独的,干瘦的,但这个身影是挺直的。

下面是 金井漫话 里孙格非老先生写的金井传奇人物王干波,孙老爷子是金井文化历史上的重要人物,但写作这篇文章是上了年纪,所以与真实情况有出入。另外,政府那边的打字员打了好多错别字。

金井另外一个重要文化人饶晗也写过一篇 王道士 的小说,以他为原型,很有意思,可以去微信公众号上搜索他的名字。不过只有我上面的故事是基本上没有杜撰的。

金井传奇人物 王干波

(一)

    金井有个王干波,乳名叫“王二伢子”。讲起王二伢子,远近数十里,家喻户晓。他从小失去父母,既无伯叔,又无兄弟,茕茕孑立,靠讨吃为生。他性格倔强,不食嗟来之食。年稍长,专门洗冷水澡,摸鱼虾,从塘里洗到河里,终日泡在水里。捉得的鱼虾,就去兑吃的和穿的。到了十五、六岁时,水性很好,俯泳、仰泳、蛙泳、蝶泳,样样都行,简直像《梁山泊》里的好汉“浪里白条”。捉鱼象水獭,沾手就着。有一年初冬,天气较冷,他到赵家湖去捉鱼。只见他赤膊短裤跳下湖,右手掏点水在胸口上拍几拍,就一个汆子钻入水中,不见动静,十多分钟还冒露头。站在岸上看的人都在喊:“遭啦!遭啦!王二伢子这回淹死啦!”当人们正在为他着急的时候,忽然他从十多米远的地方冒了出来,右手抹去头上的水,左手擎着一条约三斤重的鲤鱼。

春夏之际,金井河经常涨水,因河床淤塞,一涨水就上了岸,金井老街一年要被淹几次,有时水位很高,有倒塌房屋的危险。这时,王干波总是在大水中做抢救工作,一天忙到晚,但他同样乐呵呵的,从不表功,也毫无怨言。更可贵的是,他从来不讲报酬,从来不拿人家一寸长的东西。

    (二)

王干波长大成人的时候,也是国民党抽壮丁最紧急的时候。凡属丁壮,除独子以外,都要参加抽签,按中签号码,依次应征。中了签的人,都急得团团转。去罢,等于麻雀进了倒隙籇①,不死也要脱层毛;不去罢,要拿出百把光洋去买人顶替,全家老小连饭都吃不饱,哪里还有这么多钱买壮丁啊!这时,王干波自告奋勇地愿意顶替困难户去当兵。他只要二、三十块钱就干,还不一定全部兑现。用他的话说:“我反正双脚一个肚,连影子两个人,冒顾虑。我不怕死,也死不了。要我卖身去替国民党当炮灰,打内战,害人民,别想。无非是给穷苦兄弟帮点忙,去不了好久,我仍会回的。”

果然,每次去不多久,他又大摇大摆地回来了。他上回顶张家,下回顶李家……先后有十多次。

王干波这人,虽然言不出众,貌不惊人,箩筐大的字认得一担,但他却很机灵,鬼点子多,应变能力强。后来有人问他当了十几次兵,为什么每次都能逃脱?他笑着说:“这还不容易。我不象其他去当兵的,一天到晚愁眉苦脸,唉声叹气,饭也少吃,觉也睡不好,半夜三更还呼爹叫娘发梦天。引得接兵的时刻管着,生怕他逃跑。我就不同,一天到晚欢天喜地地与接兵的套近乎,帮他们做这做那献殷勤,表示很愿意当兵的样子,以骗取他们的信任,放松对我的管制,只要到了目的地,报了到,销了买主的名,就瞅准机会,脚板心里擦油,溜之大吉。记得有一次驻扎在衡阳姜车镇,过几天就要开广西,我还无法脱身,于是我就串赌,赌到深更半夜,大家昏乎乎地倒床就睡,我就摸过岗哨,一口气跑了三十多里才天亮,到第三天,我又到了金井。”王干波象说相声一样,有板有眼,天花乱坠,听的人都称赞他的机智。

    (三)

王干波将当兵剩余的一点钱,置了一点铺盖用具,在石坝冲何四娭毑家佃了两间房子住下,从此总算有了一个家,结束了三十年的流浪生活。因他懒散成癖,仍然不事生产,专门参加赌博。“七七’’事变后,日本侵略军打进中国内地,金井曾三次沦陷。人民群众每次都扶老携幼,躲进偏僻的深山老林,只有王干波不躲。他非常警惕地在没有日军出没的地带蹓跶,窥测方向,寻找时机,打日军的主意。

一天,他站在九溪寺的后山上,看见金井上街铺亭子里栓着很多战马,无人看守,等到夜深,他一声不响地涉水过河,选一匹膘肥体村。他怕被敌人发觉后照着马蹄印跟踪追赶,于是走河水中直下,至单家坝上岸,牵进七家冲,喊几个躲兵的丁壮,将马宰了,分而食之。

又一次,他在雷打石山上了望,看见一小分队日军从四家(地名)方面开来,过大埠岭,经码头上直下,在金并没有停留。十多分钟后,又上来一个疲惫不堪的日兵,远处并无后续部队,他估计这家伙不是有病,就是走乏了掉了队,等他走到大埠岭雷打石下面的“一路福星,,的狭长地段,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背后用双手紧紧掐住他的脖子,等那家伙还冒回过神,就白眼几翻,一命呜呼了。王干波捋了他的手表,卸了他的枪,把他拖至雷打石的石坑里,草草掩埋后,从山路转回家。这时,他已精疲力竭,藏好枪、表,倒床就睡,一觉醒来,已日上三竿矣。他吃过饭,出冲一打听金井一带,已不见日军的踪影。这才放下一颗心,把枪枝送缴承祖乡公所,得奖光洋十元。

罗老师说明: 这个打斗场景和地点应该是杜撰的,我听至少两个老街上的老人说过这个故事,他们都是亲口听到的。不过孙老先生家离王干波很近,也是知根知底,估计是因为年岁的原因,记不清楚了。

    (四)

日寇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传来,王干波和全国人民一样,欢欣鼓舞,奔走呼号,庆祝抗战胜利。可是,他仍然不事生产,到处蹓跶混饭吃。凡是地方上孤寡老人死了,又脏又臭,别人不愿拢边,他自告奋勇,负责装洗。对轻生枉死者,连亲属都不敢近前,他不但帮你搞得熨熨贴贴,而且还帮你守屋壮胆,直到你不怕了为止。他见到不平的事,总是挺身而出,讨还公道。一次,有个姓朱的纨绔阔少在金井“新村”百货店赊买了很多东西。事后店主要他还钱,他还恶狠狠地赖帐,在场的王干波揪住他颈花皮骂道:“妈的,你挂名是个有干多租的大少爷,还赖码头帐,真不要脸。今天你如果不还钱,就看看我的厉害。”朱某在他的威慑之下,二话没说,乖乖地把帐还了。凡是地方上办红白喜事,王干波有闻必到,帮着做点小事,看管叫化子。开饭就上桌吃,有几天,吃几天,也不送礼。因为他不爱小利,肯帮忙,大家都不嫌弃他。

        (五)

    解放后,王干波在仙风桥村坡里屋生产组分了两间房子,定居下来。搞农业社也好,搞大跃进人民公社也好,搞阶级斗争也好,搞文化大革命也好,他既不参加,也不说怪话,更不挖坳寻蛇打,无中生有去批斗人家。仍然我行我素,到处蹓跶也根本无人管他。对形势的发展,他好象什么都不知道,又好象什么都知道。早已预见那些日子是不会长命富贵的。

打倒“四人帮“,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拨乱反正以后,他虽年老体衰,反而精神起来了,不愿当“五保户”而要自食其力。他买回一只公猪,养得膘肥体大,赶东村,牵西村,当上了配种员,为牲猪的发展,作出很大的贡献,自己也积蓄了两三千元钱。一些好心人劝他承继一个不上门的儿子,以便将来生活不能自理时,有人照顾。好说歹说,他总算动了心。于是承继金井附近一个远房成年的侄儿作继子,并且还拿了一大笔钱娶了一个儿媳妇。继子夫妇也深明大义,将他接过去养老。可是他生性刁钻古怪,生活浪漫无规律,和继子夫妇以及他那边的亲人合不来,没过多久,又悔继了,仍然返回坡里屋过孤独生活,因己丧失了劳动能力,享受“五保户’’优待。1990年,王干波无疾而终。由仙凤桥村支两委和坡里屋生产组群众,以及他的悔继儿媳等共同为他办理丧事,热热闹闹地送他还山。

作者和王干波同住一个村组,也是同年龄的人。对他的孤苦身世,性格倔强,见义勇为,肯帮助人,不爱小利,是非分明,以及不畏强敌的爱国主义精神,皆亲目所见,亲耳所闻。他传奇的一生,至今还为人津津乐道,毫无溢美之词。比之那些不顾国家利益,损公肥私,损人利己,阳奉阴违,甚至偷扒抢劫,目无法纪的人,其品质则高尚多矣!

 作者:孙格非

   ①倒隙籇:用竹蔑织成的诱鱼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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