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叫化小传

周正福

    汪叫化,年过半百,一目眇而一目寸光,不知祖籍何处。据说他自幼父母双亡,一直四处流浪。解放前一年,他携女伴沿门乞食,来到金井地区,解放后就在本地定居了。

    他那女伴,既无名也无姓。传闻原是个弃婴,因为眉目清秀曾被人收养。怎奈一、二岁间,突患脚疾,一双小腿皮开肉溃,浓血淋漓。用过许多土丹方,均不见效。于是养主又在一个黑夜把她遗弃到远方。她没确死,也没有再被人收养,一双小腿仍是血肉模糊,导致后来走路,俨似螃蟹架势。事有凑巧,这两个不幸的流浪儿,不仅在流浪中生存,还在流浪中相识,相随,相依为命。女人牵杖在前,男人扶杖在后,一步一挨向前移,总算熬到了解放。

    汪叫化是否人过丐帮,并无人打听,不过他来本地时,是背了七个长袋的。这是否是丐帮中的级别标志,当地人也不清楚。但他确有一套行乞的本事,比方恶犬见到他从不追赶叫吠;旧社会成群的小叫化,都听他使唤;民间一些小病小痛,他都有一服即效的奇特偏方,特别是毒蛇咬伤,求他一剂草药,那真是立竿见影。还有他那唱莲花闹,哼顺口溜的本领,更是叫人叹服.因此,附近的红白喜事,总要他到场。要是他没来,主家还要派人去请。一则是要他管理小叫化,二则是借他的口才,凑个热闹,讨个吉利。当叫化不讨人嫌,这也是他的福分了。当然,闹洞房、赞酒、祝寿、贺汤饼会,诸多方面的四六句子什么的,自古有之。汪叫化见得多,记性好,拿出来一套套的,并不足为奇。而无公式可搬的,即兴应对,也难不倒他,这就不得不叫人佩服了。

    土改那年,要编户口,分田地。汪叫化行乞到此,落脚在一座神庙里。当时土改工作队和当地干部通知他;要分田了,总要定居个地方,上好户口,问他在哪里落户。他说:“我无家可归,就在这里讨个地方住行不?”干部告诉他,在这里落户,要征求群众意见,大家同意就冒问题。其实群众没什么不同意的。在一次大会上,大家商议,就让他们在那个神庙里安个家,他自然感激不尽。也有人提醒他:要住就找个好地域,这是穷山窝,苦菜冲,住在这里寻苦菜吃还要留蔸哩!汪叫化左一个这里好,右一个这里好,说着说着,情不自禁地唱起来,他老婆敲着竹板;在一旁为他击拍:

    一路讨吃来思公,思公全是好乡亲。又仁义,又诚恳,对我叫化最关心。有火大家烤,有吃大家分,相亲相爱胜亲人。思公好,思公亲,水也秀,山也青。四周名山艳,中间聚宝盆。玉皇殿,三尖林,石峰尖,牛皮岭 ,古庙供神圣,远近都扬名。七只岔,七只冲,七冲八岔出黄金。大炉洞,小炉洞,八斗湾,灶上冲,咀上屋,甜菜冲,周家大屋到横冲。药王庙,南泥冲,桥上屋侧是下冲。新斋冲,老斋冲,坳上屋对余家冲。冲冲好山水,冲冲好住人。山上松竹茂,山下百物生,高梁玉米处处是,大豆小麦绿葱葱,半山茶叶摇钱树,遍地红薯是土人参。家家六畜旺,户户五业兴,翻身得解放,感谢毛泽东,跟着共产党,越过越火红。

    他一唱完,群情振奋,欢呼雀跃,都夸他是土秀才。这段词钩匦了思公桥的地理环境,概括了物产特色,也表达了比现实更高的美好憧憬,对于刚刚解放的农民,无疑是个鼓舞。

    汪叫化就这样,在思公桥定居了。分得田土房屋,他丧失劳动力,田土由人代种,他俩不再沿门乞食,但附近有红白喜事,他俩还是要去凑热闹的,奇怪的是,无论办什么场合,他们总不上桌吃饭,而要厨房为她备四碗菜,用盘子装着放在地上,夫妻俩蹲下,吃得津津有味,真不知是传统还是习惯。

    邻近的罗家铺有位原来教私塾的张先生,听说汪叫化好口才,很想当面试试。有一次,一个青年办喜事,请张先生写对联,汪叫化自然也去了。张先生找到他,打个招呼就说:“都夸汪师傅好口才,有个上联请你对对!”汪叫化客气道:“先生莫笑我,一个瞎子,冒进过学堂门,一点讨吃的工夫也是剽学的,晓得什么对子。”“别客气,试试看。”“那我就只能领教了。”汪叫化深深一揖。张先生念出上联:“石峰尖上尖,尖在峰上。”汪叫花答道:“罗家铺中铺,铺设家中。”旁人一片称赞。张先生又道:“汪师傅,唱‘莲花’,常带提桶赚菜水。”汪叫花知道是笑他当叫化,并不感委屈,随即答道:“张先生写喜字,不忘手绢裹包封。”众人又是一片欢笑,张先生面颊微红见难不倒他,又生一计,他看到汪叫化与老婆总是形影不离,煞是亲昵,便风趣道:

“行乞营生,汪师傅吃百家米,何谈韵事!”

    汪叫化应道:

    “设帐立业,张先生读万卷书,更懂西厢。”

    这一对来,张先生也为之折服,忙说:“汪师傅果真好口才,佩服佩服!”旁边的人又是一阵欢笑。

    到八十年代,农村搞改革了。搞承包的,搞经商的开始崛起,偏僻的思公桥也发生了变化。原先老在浏阳山区寻找对象的年轻人,开始把目光转向城镇了,不过这里的单身汉还是较多的。有一回,五、六个或经商,或在外地打工或搞企业的青年,碰巧聚到一块聊天,除了谈何赚钱之外,自然就谈到找对象上来了。

    叫化夫妇路过,大家一齐招呼,又递茶,又开烟,十分亲热。汪叫化不断地哈腰:“少哥哥发财了,恭喜恭喜!”

    一个青年道:“你还恭喜哩!我们都是单身光棍,好不是味啊!”“单身一身轻,个个单过身;只要发了财,姑娘自然来——”汪叫化还冒说完,他老伴的竹板就响起来了这逼得他,不得不慢慢唱下去: 

单身汉,真快活,独来独往好利索,

    不拖娘,不绊崽,要吃要穿各随各,

    旧思想,冒名堂,它把单身汉做贼防,

    如今姑娘有见识,晓得单身汉最富裕。

    国家工资月发月,每月要拿好几百,

    个体户,了不得,他的收入谁明白。

    工农兵,大团结,抓起一叠又一叠,

    若要知他钱多少,只有同他做堂客。

    姑娘一听心里热,眉开眼笑把话说:

    满哥如果不嫌弃,你说要得就要得,

    不要聘礼不订婚,同去旅游把婚结。

    老婆婆望得嘴巴瘪,如今的姑娘了不得。

    想起我那年轻时,就是再想也不敢说。

    姑娘大声把话接,那封建思想要不得,

    现在开放新潮流,有么子敢说不敢说。

    单身满哥好喜悦,对着姑娘使眼色,

    赶快同去登个记,结成同心创大业。

    大伙笑声不绝,这个说:汪师傅‘,赶快给我介绍个好去登个记。那个道:我也要去登个记。

    红日西斜,在一阵阵笑闹之中,大家才陆续散去,

    没过多久,听说汪叫化夫妇相继去世了,当地人把他的后事办得热热闹闹,夫妻合冢二处,还立了一块墓碑。汪叫化安息了,结果的确是不错的,可惜他生不逢时,要是他生在新社会,进学堂读点书,谁不说他会干出一番事业来!时代造就人,时代也毁灭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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