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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暴雨之夜,我们在山顶露营

    彩虹旗
    彩虹旗

    那天我们带孩子们在离营地大约一英里的山顶上扎营。那是深夜,风突然就变了,我意识到要来暴风雨,立刻把所有孩子从睡袋里叫醒。孩子们迷迷糊糊,帐篷的拉链都来不及拉好,雨就砸下来了。我们拼命往山上跑,朝一座小庙奔去,那里有一口很大的铜钟,是当地村民放在那里的,平时没人管它。等我们钻到钟下面,衣服全湿了,帐篷早已泡在水里,雷声隔几秒就炸一次,近得很,有几个孩子哭了,也有孩子死死拽着我的手。我们就那样挤在一起,等天亮。

    在那个钟下面,没有人问过旁边那个孩子是什么样的人,喜欢什么,被同学怎么看待。大家只是在一起,很冷,很害怕,但在一起。我后来想,那可能就是包容最原始的样子:不是一种道德立场,不是课堂上学来的价值观,而是一场暴风雨把所有人逼到了同一个屋檐下,每个人都只剩下一件事要做,就是挨过去。在那种时刻,”和别人不一样”这件事是多余的,没有人有心思在乎它。我希望那几个孩子记得那个晚上,记得那口老钟,记得那种被雨水和别人的体温同时包围的感觉。


    他们在营地里的样子

    伤心的男孩
    那种沉默,是常年积累下来的

    我们营地里来过几个男孩子气的女孩,也来过几个女孩子气质的男孩。那几个女孩子,报名表上写着喜欢户外运动,来了之后果然是最野的,爬树、下河、逮蚱蜢,什么都不怕。但她们的妈妈总是跟在后面,时不时纠正她们的坐姿和说话方式,说她们不像个女孩子。有一次,一个妈妈把女儿叫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女儿回来之后就沉默了,自己找了个角落坐着,不再和别的孩子玩了。我不知道妈妈说了什么,但我看得出结果。这一类的对话在中国无数家庭里每天都在发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问题,但它一点一点地在孩子心里挖出一个空洞,那个空洞放的是孩子本来的样子,被要求藏起来,慢慢就找不到了。

    中性少年
    每个孩子都是他自己的样子

    那几个女孩子气质的男孩则更难。他们来营地之前,有的已经被同学叫做”娘炮”,这个词在中国的小学操场上流传很广,是最廉价的武器之一,也是最伤人的,因为它针对的是你天生的样子,不是你做了什么。这些男孩在营地里很安静,不是天生内向的那种安静,而是警觉的安静,随时准备接住别人的嘲笑。他们在营地待了几天,逐渐松动,但松动得很慢,因为他们的戒备是长年积累下来的。我没有办法用几天的户外营地彻底改变这件事,但我至少可以保证,在我们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他们的样子而嘲笑他们。对于那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光是这一点,已经是很奢侈的事情。


    加州与威尔逊先生

    中性青年
    在一个合适的土壤里,天赋会长成它应有的样子

    很多来我们营地的孩子对加州充满好奇,我也曾经在洛杉矶生活和工作过一段时间。我认识的室内设计师里,有一位叫Ron Wilson,是洛杉矶顶级的住宅软装设计师,专门为好莱坞明星做室内装饰,价格不菲,客户从来不稀缺。他高中毕业就去了哥哥的房产公司工作,从来没有上过大学,但在他那一代美国人里这不算什么特别的事——四五十年代的美国,高中毕业直接参加工作是很普通的选择,人们不需要用文凭来证明自己的能力和价值。Ron Wilson不需要文凭的原因还有更根本的一个:他对色彩、空间、布料和光线的感觉,是那种你进门三分钟就能看出来的天赋,是他对艺术、设计、舞蹈那种与生俱来的热情,不是任何大学能够教出来的。他从十七岁开始做软装,三十多岁已经是好莱坞圈子里的常客,一辈子没有换过行业,公司始终就他和一两个助手,就在自己家里办公,经营压力几乎等于无。

    Ron Wilson也是一位同性恋者,在加州同性婚姻合法化之后,他和我的一位朋友结了婚,那时他已经年纪不小了。我有时候在想,如果他不是生在洛杉矶,而是生在长沙或者武汉,他的天赋会去哪里?在一个需要他掩藏自己的城市里,那只眼睛、那种对美的感知、那份对生活里每一处细节的热情,会在日复一日的压抑里慢慢萎缩,还是另有出路?我猜大概率是萎缩。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如果每天要花很大一部分去掩饰自己、管理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剩下来用在工作和热情上的就所剩无几了。加州不是什么乌托邦,它有自己的问题,但它给了一些人一个基本条件:你不需要花太多力气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省下来的那些力气,就用来做了好的设计。

    我常常把这件事讲给我们的学生听,因为很多孩子来自湖南,而湖南是一个对个性有相当高隐性要求的地方——你可以有棱角,但最好把棱角磨得圆一些,别太扎手。这不是湖南独有的问题,但在这里体现得比较集中。一个不被允许成为自己的孩子,最终会成为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大人,在工作里老是跳槽,在生活里老是迷茫,不是因为他懒,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机会认识真正的自己。Ron Wilson的故事想说的不是”你不需要上大学”,而是”你需要一个让你成为自己的地方”。洛杉矶给了他这个地方,我们希望我们的营地,能给孩子们一些同样的东西。


    山水学堂的立场

    同性恋家庭
    一个家庭的样子,可以有很多种

    我想在这里说清楚一件事,是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说得足够清楚的:山水学堂保护LGBT孩子。不是”我们持开放态度”,不是”我们尊重每个孩子的个性”——这些话是真的,但也是模糊的,是一种礼貌性的回避。我说的是一件更具体的事:如果你的孩子是LGBT,或者你隐约感觉ta可能是,那么在我们这里,这不会成为ta被区别对待的理由,也不会成为我们私下和家长讨论的话题,除非家长主动提起,并且需要我们的帮助。每一个孩子都是一个完整的人,不是一个需要被修正的问题。

    同志骄傲游行

    这不是我们新近想出来的立场,而是做了多年教育之后,见过了那些在暴风雨里挤在钟下的孩子、在营地里慢慢松动的男孩、被妈妈一句话压回角落的女孩之后,得出的结论。包容不是一种美德展示,而是一种最基本的教育条件。就像你不能在脏水里种出健康的植物一样,你也不能在一个让孩子持续掩藏自己的环境里,培养出一个真正知道自己是谁的人。我们并不是在说中国社会整体应该怎样,那是另一个太大的话题,不是我们能解决的。我们只是在说,在我们这一亩三分地里,在这几天的营地时光里,我们能做到、也一定会做到的,是这件事。

    两只雄狮
    连自然界里,也有各种各样的爱

    我们的学堂在山里,在自然里,孩子们在这里爬树、下地、经历风雨,也经历彼此。我希望每个来过的孩子,将来回忆起营地的时候,记得的不仅仅是某条山路或者某场游戏,而是有那么几天,他们不需要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这件事听起来很简单,实际上在很多地方很难做到,包括在家庭里,包括在学校里,包括在那些声称包容但实际上只是选择沉默的地方。我们不想沉默,所以今天把这些话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