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女孩 🐟 1(山水故事会 S2-1)

洞庭之南,湘赣之间,群山绵延,纵横千里。群山之中有一大片,叫连云山,山不高耸,也不险峻,但正如山名暗示的,一座座山峰牵连在一起,之间显有大片平地。山谷之间,一条条古老的河道穿梭流淌,仿佛一条条万年修行的大小青蛇,在苍翠的山水之间,安安静静地巡视着属于她们的领地。 春夏秋冬,四季更迭,这些大大小小的山峰好像一顶顶小孩子的棉帽子,不停变换着颜色和质地,但帽子下的孩子,一直如同青葱般可爱。 起起伏伏的群山之中,大大小小的山川河谷之间,也有一些比较宽敞的河川平地,叫做塅,每个塅都有一个村庄,大点的塅则有一个镇守着,它们大多数傍水而居,居民们架着竹排来来往往。有些村镇守住一条条大山之间的古道,靠着做点小生意,接待各地行商为生。少数热闹的古镇一般是交通枢纽,有几百户人家,两三千人口,但大多数都是小家碧玉,一袋烟的功夫就从镇子的这头走到了那头,她们轻巧灵动、活泼洒脱,经常让北方来的行商旅人过目难忘。 从镇子里的一些碑文石刻来看,三四千年前的商周时期,就有人居住在这片广袤的大山里了,而且一些交通要道上的村镇还与北方中原文化交往频繁。 元朝末年,世道大变,群雄四起,战乱不停。湖南是粮仓,各路豪强必争之地,湘北由于洞庭湖的阻隔,东北部这片大山就成了一个金戈铁马南奔北突的通道,征兵的、抢粮的、逃难的、追击的,很不太平。一有风吹草动,那些集镇的百姓就拖儿带女,纷纷躲进山里,但山里也是野兽出没,土匪横行,而且缺衣少粮,困苦不堪。 长沙城东北方向百里左右,有一古镇,名尊阳,就是这么一个容易大起大落的地方,北方豪强要打长沙,或者南方势力要夺中原,都要从这条路上过,要经过尊阳镇。几千来来,这里砍砍杀杀不曾停歇,钱财如同河中之水,来得快,去得也快。 镇上的大户人家一般都早早地在深山密林之中置下了房屋田产,这样,兵荒马乱之时不至于需要找人投奔,家中值钱的东西有时候就埋在这里的地下,但这样的地方不容易找,一旦被土匪知道了,挖地三丈都找得到。 但在这尊阳古镇不算太远的山中,有一个地方隐藏得很深,一直没有被这些大户人家知道。曾经有些家族里的长辈知道它的秘密,但这些秘密一个个被战马脚蹄踏碎在了泥地里。 它叫碗底村。 村子不大,两百来口人,四十几户人家,王姓是大户,占差不多一半人口,其他杂姓有七个: 毛、罗、周、杨、戴、吴、孙,也占一半人口。 村子旁边当然有一条河,但这碗底村的河面宽得有些不像样,因为宽,所以水流异常平缓,柔情万种地抚摸着村子的河岸,还扑腾出了很多回水湾。 这些回水湾是鱼虾河蚌聚集的地方,水草丰茂,有些堂客手脚勤快,站在浅水里,挽起袖子,双手下潜,在水草中由外往内合拢,轻轻松松就会抓住一条青鲫鱼,有时候还会摸到一只肥胖的鲤鱼。回水湾里莲藕也多,男人们散工时在河里洗完犁耙副当,把水牛身上的烂泥洗干净,然后一个猛子钻下去,不久就可以抓着一只白白胖胖的大藕上来,扔给孩子拿回家给娘去做晚饭。 这条河里的食物异乎寻常地充足,住在村子里的人有时候也会感到疑惑,甚至不好意思,这样躲在这个被山外的世界遗忘的村子里不劳而获,总觉得好像欠了谁似的,但等了好多年也不见谁上门来收债。 东边水深,可以划着小船打鱼,但个子高的顶着一捆干柴也可以淌水过河,而且柴不会打湿。西边则是一大片干净宽广的沙滩,孩子们玩耍的地方。 村子和水田菜园都在河的西岸,东岸只有墓地和树林,有个姓戴的守墓人住在这边。 夏秋两季,每到傍晚时分,男人们散工过后,就在上游洗澡,开着或荤或素的玩笑,孩子在他们的下手处洗澡,或者光着身子在宽广的河滩沙地上奔跑、打闹、挖沟、过家家、捉螃蟹,再下手,隔着几棵参天大树,一些嫁了人的堂客也在河里洗头、洗澡,互相泼水打闹。 年轻后生跟着父辈忙碌了一天,这时候就爬上那几棵大香樟,坐在树梢上看着正在落山的夕阳,幻想着山外的大世界,满腹惆怅。。。 因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永远走不出这碗底村,整个村子里的几百号人口,仿佛被人下了咒,扔到这个深坑里,除非生出翅膀,否则永世别想逃出去。 几百年过去了,每年只有极少数嘴巴最紧、最值得信任的老成男人从这里出去过,他们是出去给山里的一些没有合适对象的后生姑娘物色对象的,一旦嫁进来,姑娘就一辈子不能走出去了,而那些少数倒插门进来的女婿,则更是不被信任,不许出去。在那个战乱不止的年代,这个村子一直严守规矩,保住了一方平安。 红排就出生在这么一个美丽安详的地方。 小女孩出生的时候,有人在清澈见底的河中看到一群奇怪的大鱼,背是青色,而肚皮白里透红,长得有点像河中那些两三寸长的红排鱼🐠,它们成群结队地拼命往上游走,但是很不幸遇到了碗底村这种只能进不能出的地形,只好改变方向,从河里游进了村子里的一条小溪,这些红色的大鱼在浅浅的溪水中一路蹦跳着逆流而上,奋勇争先,如同前去杀敌的红衣勇士。 村子里的人都跑来看热闹,站在河岸上对着溪水里这群外来客人感叹着山外世界的巨大变化,纷纷追问那些不久之前才嫁进来的姑娘这是何物,但这些妇女都说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鱼,人们又去追问那些几十年前嫁来的老太太,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上门女婿,他们也连连摇头。村民都很失望,觉得唯一的解释就是北方的蒙古人对汉人的连年杀戮惊动了洞庭湖底的龙宫,把一群龙宫里的鱼吓坏了,慌不择路地躲到了河里,这些鱼在蛛网一般的河道里找不到回家的路,最后来到了这里。 这个猜想令大多数人满意,大家于是安静了下来,看着这群诡异而美丽的大鱼在村子正中间的一个池塘里终于停了下来,大概是放弃了再争上游的努力,或者已经筋疲力尽,决定先安营扎寨。它们每条起码有三四斤重,把一池丰茂的水草搅动得如同一锅清汤寡水的猪潲。很多鱼不断用尾巴拍打着池塘底,好像满腹怒气,这让岸上的人心情凝重,气氛很紧张,有些老人不时看着河面的方向,担心龙王会从洞庭湖里追到这里来。 红排的妈妈是个20岁的年轻妇女,她挺着个大肚子站在人群中,隐隐感觉这气氛有些不对,于是往家里走。她的预感很准,池塘里那些愤怒的大鱼好像惊动了她的胎气,还在路上,羊水就破了,吓得这个生头胎的年轻女人加快脚步,一阵突如其来的阵痛让她滚到了路边下方的菜地沟里,躺在那里好半天都没能爬起来,她开始喊叫,但这个时候,几乎所有的村民都在村子中央的池塘旁看大红鱼,她的呼救一直没人听到。 这时候是下午时分,夕阳开始下山,晚饭时间快到了,一些女人收拾心情回家做饭,发现了倒在菜地沟里的产妇,赶紧叫人把她弄回家,叫来了接生婆。她的家人也急忙回家,准备迎接贵子。 半夜时分,孩子还没有生出来,产妇一直在床上喊叫。正当大多数人刚刚入睡时,村子不知怎地就烧了起来,秋干气燥,烧得很快, “起火了!起火了!”,村里的人都压低了声音喊叫,纷纷提着水桶冲出家门去救火,噼噼啪啪的燃烧声和浇水的声音令人心惊肉跳,男人女人不管老少都在奋力救火。妇女孩子负责从水井里提水,青壮男人负责朝房子浇水,烟熏得很多男人睁不开眼睛,无法呼吸,只好浇一会儿就下来喘气、擦汗,过一会再上。 当初,住在这碗底村的人家大多是为了躲避战乱、苛捐杂税还有债务进来的,如今,债已经不用担心有人上门来讨,但这火光和浓烟要是被远处的村民或者土匪看到,报了官,或者前来打劫,那这些人家将没人能幸免于难,蒙古人的凶残是出了名的。而且村子小,房子紧挨着建在一起,如果不尽快浇灭它,整个村子都会被烧掉,所以每个村民都会拼了命去扑火。 折腾了两个时辰,总算把火给灭了。 这场大火烧掉了三户人家的房子和大部分家当,都姓王,十几口人坐在地上痛哭,旁边的人有的在尽力相劝,有的则开始猜测是不是有人在报复才放了一把火。 大人们在一边擦汗一边擦泪,孩子们被差使着回家整理卧房,让这些没了家的人和自己家的孩子去睡,女人们回家去烧水,给这些一身黑灰的男人们洗澡。 那一晚,红排🐠刚出生就灰头土脸地成了个没娘崽,她的那个苦命的娘在她刚出生不到一个时辰就死了。 这场大火让心惊肉跳的村民们根本无暇顾及村子里有一个小姑娘出世这回事。 第二天早上,有几个早起的老人不放心,来到村子中央这口池塘旁看,只见一夜之间,池塘里那些大鱼产下了无数枚红色的差不多有葡萄大小的鱼卵,有一些些大红鱼产完卵之后就死在了水中,浮在水上,颜色也变得难看。它们的尸体引来了一些乌鸦和水鸟,在啄食这些死去的鱼,有几条岸边的鱼已经只剩下了一副骨架,一半沉入了水里。 这些大鱼的死,让很多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一同在这天晚上死去的,那个生头胎的王氏,她生完孩子后大出血,接生婆和郎中都无能为力。 村民们一个个神情严肃,这些诡异的大鱼、凶猛的大火,还有死去的年轻堂客,都发生在半天时间里,让人觉得可能是天神的某种暗示,就是不知道是灾是祸。有些人发表自己的看法,说池塘里的这些鱼卵预示着村子里将会多子多福,人丁兴旺,那个王氏是被龙王选中,来给大鱼陪葬的。而那场大火,就是烧给洞庭湖底龙王的信号。 这个解释有些刻薄和无情,但又找不到其他解释,大家分头行事,有帮忙筹办丧事的,有负责搬砖修房子的,有上山砍树的,有取出罗盘看风水的。。。碗底村很忙碌。 房子被烧毁的是村里的大户王家,人丁众多,王家的人都去帮忙建房,难产而死的王氏嫁到了罗家,属于杂姓,于是所有的杂姓人家都去罗家帮忙筹办葬礼。王氏的夫婿叫罗玉贤,是根独苗,没有兄弟姐妹,很早就死了爹娘,成了孤儿,他的父亲罗松林也是独苗,所以这一家人一直人丁单薄,孤儿罗玉贤二十九岁才娶了小他十岁脾气古怪的王氏,如今,这个三十岁的鳏夫只怕是再也不可能续弦了。 当然丧事还是不能太简单,一来王氏毕竟是个有生育能力的妇人,她尽到了自己的本分,给罗家留下了骨血,二来丧事如果太简单她的娘家也不答应。 罗家有一小片属于自己的家族墓地,在村子河东的悬崖底下,一棵繁茂的苦栗树旁。 由于土地稀缺,碗底村所有的墓葬都只有棺材大小,四四方方,用砖砌起来,棺材就卡在里面。有些上年纪的老人可以使用宽厚一点的棺材板,但王氏这样年纪轻的就只能临时做一块薄板棺材,刮一下灰就放尸体进去,油漆也免了。她葬在最下手。 为了避免被山外的人知道这里,不管是什么红白喜事,村子里都是不搞鼓乐的,一年到头都安安静静,只有水牛的哞哞叫声偶尔会传到四周的悬崖顶上,但那并不会惹人猜疑,放牛娃把牛赶到山谷里也是常有的事。 忙忙碌碌的丧礼过后,妇人们再也不在这池塘中洗衣服、养鸭子了。她们都把衣服提到井边去洗,或者跑到更远的河滩上去,不管怎样,这口池塘如今看着让人害怕。 很快池塘又恢复了以前清澈见底的模样,那些晶莹剔透的鱼卵在初秋的阳光底下,慢慢孵化成了一条条活泼泼的小鱼,它们的肚皮都呈现出淡淡的粉红色,晶莹剔透,赏心悦目。 罗玉贤给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取名红排,他隐隐约约觉得,女儿的这一生,可能需要那些大红鱼的保护才能顺顺利利的。 小姑娘是头胎,没有兄弟姐妹,爷爷奶奶早死了,家里现在只有父女两个,墙板缝里都透着凄凉。罗玉贤从河滩上捡了一些白白净净的圆石头,在妻子的墓地上堆了一条小鱼的形状,抱着小红排给妻子磕了四个头。妻子在世时,性格泼辣彪悍,让罗玉贤吃了不少苦头,但保护女儿兴许这是个优势。他心里有些如释重负,只是不能在人前表现出来。 秋天的凉风从墓地一直吹到了村子里,丧事刚办完,就开始不断出现小孩惊风发烧的情况,村子里的路上,稻田边的田埂上到处插着小木板,上面写着“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毛六阿公东家出西家进,给那些哭个不停的孩子收米,但不怎么见效,然后戴三爷也开始东家进西家出,他嘴中念念有词,把一张张画着符的纸烧着,放进水杯里,然后神情肃穆地让孩子喝下去。大部分孩子无法忍受那冷水中的黑灰的味道,哇哇地吐,大人只好一个抓住孩子的两只手,另外一个捏着孩子的鼻子,强行将水灌进去,最后往往是水洒了一地,孩子哭得嘶哑,被窗外不忍心的奶奶或者小姑抱走。。。 有人对着罗家的小木屋指指点点,说这个难产而死的王氏阴魂不散,在这些可怜的孩子身上撒气,说红排父女两个都是东海里来的灾星,罗玉贤小小年纪克死了爹娘,如今刚出生的女儿罗红排又克死了母亲王氏,而且给村子里带来了火灾。。。 指指点点和背后议论很快肆无忌惮,很多人指桑骂槐,声音很大,其中说话最大声的就是驼背和结巴这两个光棍汉,他们俩经常在罗玉贤经过时开着缺胳膊少腿的玩笑,很多人都能听见,他们的劣质玩笑有人附和也有人指责。 红排的两个舅妈孙氏和吴氏也加入战队,她们两家还没分家,八九口人天天在一个锅里吃饭,这次起火偏偏就她们家被烧得最厉害,好长一段时间里全家都要出去借铺睡。红排的外婆外公和一个舅舅带着孩子来他们罗家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吃住都罗玉贤的,外公外婆带着孙子睡着女婿的床,罗玉贤和舅子在堂屋里打地铺,直到王家的房子建好,他们也没一个人出面帮忙说话,在外人面前维护他们父女两个。 也有村子里的婆娘们背后议论,说孙氏吴氏两妯娌这么生气其实是因为,红排娘出嫁的时候,蛮横地带走了太多的陪嫁,黑漆大柜都打了两个。公公婆婆一直惯着这个满女,如今生产死了,陪嫁要不回来,心里也不痛快,加上两个儿媳妇一直对他们有意见,自然不会帮女婿说话。 三十岁的杂姓户罗玉贤见谁都小心伺候,端茶敬烟,毕恭毕敬,他百口莫辩,那场不明不白的火烧坏了好几户人家,还让这么多孩子遭罪,又要担心有土匪和官兵找到这里来,这些人总要找个背锅的。而罗玉贤光棍一条,是最适合背黑锅的那个。 罗玉贤白天要外出干活,要是把女儿锁在家里,他担心结巴和驼背这两个狼狈为奸的坏家伙会逮着机会编造一个理由爬进来,害死自己的女儿,他又找不到值得相信的人来照看她,只好将才两个月大的婴儿放在背篓里,背着出门干活。山谷里湿气重,天气又越来越凉,小婴儿经常发烧,营养也不好,瘦瘦小小,让父亲看了揪心。晚上睡觉小宝贝老是哭,惹得邻居抱怨,于是暗自盘算,要带着女儿冒死逃离这个冰冷的村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