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冬令营结束以后,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然后划掉了。
那句话是:”孩子们学会了用真实的英语表达。”
我划掉它,是因为我觉得这不准确。
他们没有”学”,他们只是在用
冬令营是在茅坪那边的山里。孩子最大八岁,最小五岁。带他们的是两位老师,一中一外,规则只有一条:尽可能多地用英语。
我观察了两天,发现一件让我有点不安的事:这些孩子不是在”学英语”。他们只是在用它——用错的、用奇怪的、用完全不符合语法书的——去拿他们想要的东西。一个五岁的小孩走到外教面前,指着水杯,说 “I want… water… please”,然后拿到了。事情就结束了。
但我脑子里同时想到的是:我们学校里见过的那些十六七岁的孩子,背了两千个单词,能写复杂的从句,却没办法用英语去拿他们想要的东西。
不是因为词汇量不够。是因为他们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英语是用来被评判的,不是用来用的。
五岁会,十六岁不会——这不是年龄的问题
有一种说法我一直觉得不太对:说城市里的孩子”丢失”了土地、丢失了真实的语言、丢失了走陌生路的能力。
“丢失”这个词太轻了。
你丢失一件东西,意思是你本来有,然后它不见了,是个意外。但我在山水学堂那些年见到的不是这个。是一个主动的、有效率的过程,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从孩子身上取走,然后装进另一个更整齐的盒子里,贴上”语文成绩”、”数学排名”的标签。
不是丢失,是被提取。
这两件事的区别在于:丢失了你可以去找回来。被提取了,你需要先承认那件东西是被人有意取走的——然后你才能开始谈下一步。
茅坪的土是什么颜色的
冬令营第三天,有个孩子——一个六岁的女孩,我们叫她小语——她蹲在一片黄泥地上,用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旁边的老师问她在做什么。她说她在画地图,画我们今天走过的路。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地图画的全是她觉得重要的地方:那棵歪的柿子树、一片特别软的泥、”虫子很多的那块石头旁边”。
她不知道那片地叫什么名字。她不知道茅坪的土壤是什么成分。但她和那片土地之间,已经有了一种关系——那种关系是她自己建立的,不是我们教她的。
我后来想,这就是那次冬令营真正在做的事:不是教孩子土壤知识,不是教孩子英语语法,是给他们一个地方,让他们和真实的东西之间建立自己的关系。
这件事为什么难?因为”自己建立的关系”没有办法量化,没有办法考试,没有办法放进成绩单。
那三件小事,我补一个前提
冬令营的文章说,城市少年人丢失了三件小事:把英语当生活、和土地保持关系、走一条没走过的路。我基本同意。但我想补一个前提:
这三件事,不是你努力一下就可以”找回来”的。
因为提取它们的那个系统还在运转。你今天在山里走了两小时,明天回去还是要考试。你今天用英语说了一句真心话,明天还是要对着阅读理解选C不选D。
所以那句”五岁的孩子做得到,十六岁没有理由做不到”,我只同意一半。五岁的孩子做得到,是因为还没有人告诉他犯错误是丢脸的事。十六岁做不到,不是因为懒,是因为已经有太多人花了太多时间教他:你的语言是用来被打分的,不是用来用的。
真正的问题不是少年人缺少这三件事。真正的问题是:给少年人空间去建立这三件事,需要有人愿意承认那个打分系统有代价。
那次冬令营里,五岁的小孩不知道那个系统存在。
所以他们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