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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骑行骑到腿软,才能写出真话

    骑行骑到腿软,才能写出真话

    骑行骑到腿软,才能写出真话。

    2023年冬天,我在金井镇带了一个营,五天四晚,九百块。

    每天下午,我们骑车出去。第一天去高桥古镇,来回二十公里。第二天翻越黄英寨——那条路很陡,有一段要手脚并用从坡上滑下来。几乎所有孩子都记了一辈子。

    金井冬令营骑行

    每天骑到大概一半路程,我会叫停。”拿出纸笔。”

    大多数孩子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我记得很清楚。他们刚蹬了一个多小时单车,腿还在发抖。有人刚喝完水,有人刚脱掉外套。然后我说,写作时间到了。

    家长站在旁边,有几个人有些不解——这时候写什么?还是写英语?

    我不解释。


    精疲力竭的孩子写得更好

    营期结束,有一个妈妈把孩子那几天写的东西给我看。第一天,那个孩子写:”The ancient town was very beautiful and historic.”标准答案,不出意外。

    第三天,翻越黄英寨之后,同一个孩子写:”My legs were shaking. I looked down from the top of the mountain and thought: this is what it feels like to actually do something hard.”

    就这一句。我觉得比她三年英语课加起来都值。

    孩子们在营地骑行

    大多数人以为在野外写作,关键是”换个环境,更有灵感”。这个判断跳过了一步。

    环境不是关键,状态才是。

    那个孩子在教室写作文时,大脑有足够的力气维持两层东西:一层是她真实的想法,一层是她认为老师想看到的写法。后者会把前者覆盖掉。骑了二十公里之后,第二层维持不住了。剩下的只有真实感受。

    这就是为什么精疲力竭的孩子反而写得更好。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变成了作家,而是因为他们没有力气再伪装。


    顺序不能反

    我们在营地里安排的每一次写作,都在消耗体力之后。先骑行,再写作。先翻山,再写作。先在黄英寨的石坡上手脚并用滑下去,再坐下来写刚才是什么感觉。

    很多老师的直觉是反的:先给孩子一个素材,比如一张风景照,或者一段旅行故事,然后让他们写。但那种写作,孩子仍然是旁观者。他们在描述一件别人的事,或者一件他们没有真正经历的事。

    营地孩子们

    在黄英寨山顶上写的那句话,是那个孩子自己腿软之后写的。那条腿不是素材,那条腿是证据。

    我在营地带了很多次写作。有一件事我越来越确定:写作课最难的部分,不是语法,不是词汇,不是文章结构。最难的是让孩子相信自己真实的感受值得被写下来。

    教室里很难做到这件事。因为在教室里,孩子会一直在想:老师想要什么答案?

    骑完二十公里之后,这个问题就消失了。腿软了,人就诚实了。

    营地里的写作课,从来不是一堂课。是先消耗掉那层伪装,再开始写。

    顺序不能反。

  • 少年人最缺的三件小事——从一个山村冬令营说起

    那次冬令营结束以后,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然后划掉了。

    那句话是:”孩子们学会了用真实的英语表达。”

    我划掉它,是因为我觉得这不准确。

    他们没有”学”,他们只是在用

    冬令营是在茅坪那边的山里。孩子最大八岁,最小五岁。带他们的是两位老师,一中一外,规则只有一条:尽可能多地用英语。

    我观察了两天,发现一件让我有点不安的事:这些孩子不是在”学英语”。他们只是在用它——用错的、用奇怪的、用完全不符合语法书的——去拿他们想要的东西。一个五岁的小孩走到外教面前,指着水杯,说 “I want… water… please”,然后拿到了。事情就结束了。

    但我脑子里同时想到的是:我们学校里见过的那些十六七岁的孩子,背了两千个单词,能写复杂的从句,却没办法用英语去拿他们想要的东西。

    不是因为词汇量不够。是因为他们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英语是用来被评判的,不是用来用的。

    五岁会,十六岁不会——这不是年龄的问题

    有一种说法我一直觉得不太对:说城市里的孩子”丢失”了土地、丢失了真实的语言、丢失了走陌生路的能力。

    “丢失”这个词太轻了。

    你丢失一件东西,意思是你本来有,然后它不见了,是个意外。但我在山水学堂那些年见到的不是这个。是一个主动的、有效率的过程,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从孩子身上取走,然后装进另一个更整齐的盒子里,贴上”语文成绩”、”数学排名”的标签。

    不是丢失,是被提取。

    这两件事的区别在于:丢失了你可以去找回来。被提取了,你需要先承认那件东西是被人有意取走的——然后你才能开始谈下一步。

    茅坪的土是什么颜色的

    冬令营第三天,有个孩子——一个六岁的女孩,我们叫她小语——她蹲在一片黄泥地上,用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旁边的老师问她在做什么。她说她在画地图,画我们今天走过的路。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地图画的全是她觉得重要的地方:那棵歪的柿子树、一片特别软的泥、”虫子很多的那块石头旁边”。

    她不知道那片地叫什么名字。她不知道茅坪的土壤是什么成分。但她和那片土地之间,已经有了一种关系——那种关系是她自己建立的,不是我们教她的。

    我后来想,这就是那次冬令营真正在做的事:不是教孩子土壤知识,不是教孩子英语语法,是给他们一个地方,让他们和真实的东西之间建立自己的关系。

    这件事为什么难?因为”自己建立的关系”没有办法量化,没有办法考试,没有办法放进成绩单。

    那三件小事,我补一个前提

    冬令营的文章说,城市少年人丢失了三件小事:把英语当生活、和土地保持关系、走一条没走过的路。我基本同意。但我想补一个前提:

    这三件事,不是你努力一下就可以”找回来”的。

    因为提取它们的那个系统还在运转。你今天在山里走了两小时,明天回去还是要考试。你今天用英语说了一句真心话,明天还是要对着阅读理解选C不选D。

    所以那句”五岁的孩子做得到,十六岁没有理由做不到”,我只同意一半。五岁的孩子做得到,是因为还没有人告诉他犯错误是丢脸的事。十六岁做不到,不是因为懒,是因为已经有太多人花了太多时间教他:你的语言是用来被打分的,不是用来用的。

    真正的问题不是少年人缺少这三件事。真正的问题是:给少年人空间去建立这三件事,需要有人愿意承认那个打分系统有代价。

    那次冬令营里,五岁的小孩不知道那个系统存在。

    所以他们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