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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封讲”创新思维”的信,有一件事说反了

    这封信是2020年春天写的。那时武汉刚封城,Julian在给一个叫K的家长写邮件,解释山水学堂这一年的招生计划。

    信里有一段话我当时读过,没有异议。现在重读,我觉得有一件事说反了。

    一、”创新思维”这四个字,跳过了一个问题

    信里说,创新思维是”让人立刻鹤立鸡群”的能力,比数理化重要得多。

    这个判断我没有异议。

    但信接着说,这种思维可以在学堂里培养——通过观看BBC新闻、写日记、分析人物、做公益活动。

    这里有一个前提没说清楚。

    观察力训练

    创新思维的前提不是课程表。是一个人相信自己可以说错话,而不会因此失去什么。

    大多数中国孩子不缺想法。他们缺的是一个可以展示这些想法的场合。

    这两件事看起来很像,但解法完全不同。如果孩子缺的是想法,那学堂确实需要去培养。如果缺的是场合,那学堂的工作只是:停止制造让人闭嘴的理由。

    后者要容易得多。但承认这一点,会让课程表显得没那么必要。

    二、金井那几年,我注意到一件事

    有一个孩子,十三岁,家长说他”没什么想法”。在学校里从不举手,老师叫他也说不出话。

    他来营地的第三天,我们骑行迷路了。大家站在路口议论,没人知道往哪走。这个孩子一声不吭,掏出手机查了地图,回来说:往左走。

    我问他:你平时不说话,是没有想法,还是说了也没用?

    他想了一会儿说:说了也没人在乎。

    人物观察

    所以他不是缺乏创新思维。他是已经学会了,在什么情况下开口是浪费时间的。

    这种学习,比”创新思维”本身难教得多。

    信里说要”将他们的灵性找回来”。我觉得那个孩子的灵性从来没丢。只是他已经搞清楚了,在哪里用它、在哪里藏着它。

    三、课程表和创新之间的关系

    那封信列出了很多课:看BBC新闻,写日记,分析人物,采访老人,做公益。每一课都有道理。

    但有一件事我在金井带营的时候越来越确定:这些活动真正起作用,不是因为课程本身,而是因为在这些活动里,孩子说错了也不会被扣分。

    分析人物的时候说错了?没关系,我们再看一遍。看新闻讨论得出了错误结论?很好,那为什么你的逻辑走向了那里?

    创新就是反复试错。而愿意试错,需要你相信试错的代价不大。

    这个前提,信里没有写。

    不是因为Julian忘了——是因为它不像”英语辅导”或”心理分析课”那样好写进课程表里。

    但它才是真正让那些孩子开始说话的原因。

    不是我们教得好。是我们刚好停止了让他们闭嘴。

  • 走进2046年的课堂:人工智能导师可能怎样改变老师的工作

    ChatGPT问世二十年后——一位老师的猜测,不是导览

    在我们走进这间教室之前,我想先和你说句实话:没有人真的知道2046年会是什么样子。二十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许多严肃的人预测,未来十年内,我们可能就会迎来某种意义上的能源和算力的”丰裕”——如果那真的发生,整个世界可能会变得我们认不出来。AI的一次飞跃、一次大流行病、一场战争、一次突如其来的政治剧变,也可能把整幅画面重置。所以2046年的课堂,对我们来说可能完全陌生,但更可能是夹杂着熟悉感的陌生。我并不真的知道是哪一种。

    所以这篇文章不是描写,而是一个一点一点搭起来的猜测。作为一名inMountains(山中)学校的老师,我并不比我的学生或同事更聪明。我只是尝试对每一块都保持怀疑,并在忘掉之前把推理写下来。

    我习惯把影响未来的力量按速度分成几类。有些力量变化得很快:人工智能、能源、生物技术、通讯。有些力量变化得很慢:人体的需求、友谊、玩耍的冲动、青少年想要被接纳的渴望。还有一些力量平时几乎不变,但被触发时会突然剧烈改变:流行病、战争、政权崩溃、丰裕带来的冲击。本文的每一处具体推测,我都会尽量说明:我认为是哪种速度的力量在起作用、我依据的2026年证据是什么、又有什么可能让这个猜测站不住脚。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2046年的中学教室里”还会保留什么”?假设我走进那样一间教室。还会有课桌吗?我不会笃定地下注。家具是我们多数人默认会一直在那儿的东西,但大多数学生不会想当然——他们会怀疑,他们这种怀疑是对的。如果到时候还有课桌,那是因为校舍换得很慢,我们也还没找到更好的替代物;如果已经没有了,也完全说得通。还会有白板吗?为什么白板要在二十年之后还是同一种白板?它完全可能变成一面墙那么大的屏幕——某种伪装成白板的电脑。还会有纸质课本吗?我几乎可以肯定不会。2046年的孩子需要学的技能会和今天非常不同,2026年的课本根本跟不上。还会有饭盒吗?大概率会——一种慢力量在这里起作用:人体的营养需求并不会像技术那样快速进步。还会有下课时孩子们的喧闹声吗?几乎可以肯定会——孩子需要交朋友、需要玩耍,无论世界怎么变。

    这就是我想在文章其余部分一直使用的推理方式:每一个”还和以前一样”,都要靠某种慢力量站得住;每一个”变了”,都要靠某种快力量站得住;每一个判断,都要写明什么情况会让它落空。

    本文将顺着这种思路走一遍:我猜2046年的一天可能是什么样子,所谓的人工智能导师可能是什么,老师可能在做什么,以及这套系统可能会带来哪些新问题。我倾向于这幅图景。我希望你能看到它的接缝。

    我所设想的2046年的一天

    假设2026年的趋势线继续延续——AI能力按它现在的速度往前走、成本继续下降、学校继续采用这些工具——那么一天可能大致是下面这样。(如果这些趋势线断了,画面也跟着断。)

    2046年的上海、柏林或圣保罗,一个13岁的孩子可能在早上8:30左右开始一天的学习。最初的20分钟可能和2026年差不多:简短的晨会、点名、通知事项。这里的慢力量很简单——孩子和成年人在一天开始的时候,还是需要一段共同安顿下来的时间。我看不到这个会变。

    之后差异就开始显现。学生打开一台轻薄的平板电脑,戴上一只小小的耳机(earpiece,一种戴在耳朵里的微型扬声器),与学校的导师系统配对。在接下来的90分钟里,全班都在学习数学、科学、语言和阅读,但不是一起学,速度也不一样。每个学生都有一份个人”学习清单”(learning queue,人工智能为这一天准备好的任务列表):一个学生在复习分数,旁边的同学已经超前两年在做初等代数;第三个孩子主要在阅读,因为他的阅读能力得先跟上,数学才能往前走。

    我为什么估计这一段会发生?AI处在快车道。个人化的人工智能辅导在2026年就已经在很多试点项目里出现,每个学生的成本一直在下降。如果曲线照着现在的方向继续弯,到2046年每个学生有一位个人导师是有道理的——甚至有相当大的可能。哪里我可能错?某些国家的监管者可能禁止课堂AI;在贫困地区,成本可能依然太高;某次丑闻引发的反弹可能把这些工具挡在外面好几年。所以请把这一段读作:如果趋势继续,上午看起来可能是这样。

    大约从10:30到12:00,全班可能一起做一个共同项目。这不是”一起填一张作业纸”。这是真正的、为期数周的项目——为校园菜园设计一套小型供水系统、撰写并录制一部短纪录片、模拟一次城市预算编制、动手做一个能用的传感器。这一段是老师主导,人工智能导师退到一边,主要起到资料助手的作用。我对这一段相对有把握,原因是它背后的慢力量:孩子需要和其他孩子一起做一件真实的事情。我所知道的所有人类社会都是这样的,二十年不会改变它。

    下午可能被分成体育活动、艺术或音乐,以及学校所说的”人类时间”——讨论、辩论和小组合作,这些是不允许人工智能主导的。学校大约在15:30放学。家庭作业仍然存在,但量比以前少;大部分个人练习已经在上午那段时间完成。

    和2026年相比,我猜2046年的一天里,全班式讲授少了,个人练习多了,长期项目多了,人和人交谈的时间也被刻意保护起来。我倾向于这个形状。但具体的比例,我可能猜错。

    我所猜想的人工智能导师究竟是什么

    2026年的家长有时把人工智能导师想象成站在讲台前的人形机器人。我估计2046年并不会是那样。机器人是硬件,硬件慢且贵;软件快且便宜。所以我估计2046年的人工智能导师还是软件,学生通过三样东西和它打交道:一块平板屏幕、一只耳机,以及一块由老师控制的墙面显示屏。

    屏幕上,AI展示题目、图表、短视频和学生的进度。耳朵里,它用安静的声音和学生交流,提出问题,给出小提示。声音可以设成学生的母语,也可以选择不同的语气——沉稳的成年人、友善的”大哥哥大姐姐”,或者完全关闭,让喜欢只看文字的学生自己阅读。

    我为什么估计形态会是这样、而不是机器人?因为这里起作用的慢人性力量是”孩子学习时希望身边有什么”——而我在任何课堂上看到的答案都是”安静的、能帮上忙的、不挡道的东西”。一个会发声的人形机器人和这条相反;一只小耳机正好相符。所以我估计形态会跟着慢力量走,哪怕底层的AI在快速变化。

    2046年的AI导师可能在另一点上和2026年的聊天机器人不一样:它会与学生完整的学校档案相连——上过的每一节课、犯过的每一个错、做完的每一个项目——并依据这份档案决定学生下一步该做什么。当学生卡住时,我猜更好的工具不会直接给答案,而是像有耐心的哥哥姐姐那样,提出几个引导性的小问题。当学生显然已经理解,它就让他往前走,即使官方课程要求再停留一周。(如果我在这一条上想错了,那是因为学校和家长会要求”快速给答案”的系统,而那种有耐心的版本被市场淘汰。)

    老师的角色可能怎么变

    2026年最常见的问题是:”如果AI能教书,我们为什么还需要老师?”我对2046年的猜测是:答案变成”我们更需要老师,而不是更不需要——只是他们做的事不一样了”。我倾向这样想。我并不笃定。

    如果AI导师真的接手了大部分基础内容的传授——这一条要靠AI能力这种快力量继续撑住——那么2046年的老师可能几乎不再为基础内容做全班讲授。AI在那一块做得更好,能为每个学生量身定做。老师做的,可能是另外四件AI不容易做好的事,因为这四件事背后的力量都是非常慢、非常人性的。

    第一,把教室作为一个”人的群体”来管理:留意哪个学生看起来累了或难过了,调解冲突,决定项目时谁和谁一组,守护整个班级的”社交温度”。这是这份工作里最古老的一部分。我看不到它会消失。

    第二,主导项目时间和讨论时间:设计问题,鼓励学生把自己的想法大声讲出来并加以辩护,评判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作品。对开放性的人类作品做判断,这是我估计AI能辅助、但不能替代的事。

    第三,做对人工智能的人为审查者。学生陷入死循环、被推得太快或太慢,都是老师要解决的问题。背后的逻辑很简单:任何作用在数百万孩子身上的系统,都需要一个被允许推翻它的成年人在场。

    第四,做一个把学生当成具体的人来认识的成年人。2046年许多学生可能会说,老师是除了家人之外最了解自己的成年人。这一点比2026年更重要,而不是更不重要——恰恰因为他们生活里那么多别的成年人都被屏幕中介了。

    在这幅图里,老师一半像教练、一半像项目导演、一半像班级的社交管理员、一半像质量检查员——不再是知识传递的主要”管道”。哪里我可能错?如果AI始终没有变得像趋势线说的那么强,老师的角色就会更像2026年,而不是我描述的样子。如果反过来,AI比我估计的强很多,那即使是这部分人类工作也可能再缩小一些。我猜的是中间那条路。

    谁来决定每个孩子学什么

    2026年,几乎每个孩子在某个年级学什么,是由统一的国家或州课程决定的。到2046年,我猜这件事会变得分层。慢力量是政策——政府仍然想设定目标——快力量是AI对路径的个性化能力。把它们叠在一起,就出现了”分层”。

    国家可能仍然制定一份学生在某些年龄前必须达到的技能和知识清单。变化的是通往这份清单的路径。每个学生可能都有一份个人学习计划,由AI起草,由老师和家长在每个学期开始时一起确认。它决定课题的顺序、速度和深度。一个喜欢历史的学生,可能在历史上比同年级超前三年,同时数学保持在年级水平。官方目标一样,但每个孩子走的路不同。

    家长会比2026年有更多直接的发言权。大多数学校可能在每学期开始时安排30分钟的会议,由家长和老师一起审阅AI提出的计划。家长可以提出修改,学生大约从10岁起也可以提出意见。分歧会很常见,处理流程必须明确。一般情况下,我猜最终拍板的还是老师——因为在2026年我们已经能看到,学校倾向于把关于孩子的决策权留在人手里,而这条慢力量不太可能反过来。

    考试可能怎么变

    固定日期的大考在我对2046年的猜测里依然存在,但已经不再是评判学生的主要方式。这一条是混合的:一部分快(持续监控学生的作业,在2026年技术上已经很容易),一部分慢(家长和决策者对考试的态度变化非常缓慢)。

    我估计大部分评估会变成连续性的。AI记下学生解的每一道题、写的每一篇作文、做的每一次科学实验,每周更新一幅清晰的图像,说明学生会什么、还不会什么。学生申请高中或大学时,可能提交的不只是分数,而是一份”学习记录”——一份更长的文件,展示他们走过的路、完成的项目、已经具备的能力。

    旧式考试大概不会消失。许多国家可能仍然保留全国毕业考试,部分原因是统一的、受监控的考试比较难作弊。但它在最终决定中所占的分量,可能比2026年小很多。在中国、韩国以及其他几个曾经”一考定终身”的国家,压在一天上的压力,可能会被分散到多年的连续记录中。(哪里我可能错?文化变化得很慢。大考传统是被家长、雇主和教育部门——三股慢力量同时——按住的。它们抵抗这种转变的时间,可能比我估计的更长。)

    课间和友谊可能像不像以前

    很容易把2046年的课堂想象成一群戴着耳机、各自缩在自己泡泡里的孩子组成的安静房间。我估计不是这样——理由是我所知最慢的力量之一:孩子需要别的孩子。这件事一直如此。在2030年代初,那些试图忽视这条规律的学校,我猜会付出代价才学会一件事——只和AI打交道的孩子会变得孤独和焦虑。

    所以我估计整个系统会被重新设计,重点是保护人与人之间的接触。到2046年,大多数学校可能都禁止在午餐、课间、项目时间和体育馆使用AI导师。一天之中大约一半时间是”AI开”,另一半是”AI关”;低年级的”关”时间还会更长。

    友谊、合作、冲突——我估计这些会和2026年很像。孩子们仍然会争论午餐时谁坐哪里,仍然会形成几个月就变一变的小圈子,仍然会闹翻又和好。项目时间会把他们推到合作中——和另外三个人一起解决一个真实的问题,是AI没法替他们做的事,我也想象不出有哪个未来会让这件事不再成立。玩耍的需要、争吵的需要、想被接纳的需要——这些是慢力量里最慢的一类。

    新的一点可能是,学校开始直接教社交技能:每周都有专门的课,教倾听、教如何表达不同意见、教如何给和接收反馈。在2026年,这些事情被默认会自然学到。在目睹了一代人和聊天机器人一起长大之后,学校可能不再这么默认。(我倾向这样猜。如果我错了,那是因为学校已经太忙,加不进这些课。)

    这套系统可能制造的新问题

    我猜2046年的课堂解决了一些老问题,也制造了一些新问题。我对新问题的样子比对解决方案更有把握。

    谈论最多的是”过度依赖AI”。许多学生可能到14岁,几乎从未独自和一道难题较量很久——因为AI总会在几分钟之后给出提示。我猜老师们会专门安排”无援助时段”,在这段时间里,即使学生卡住了,也必须自己想办法。一些学校还可能恢复用纸笔做的算术练习。这里的慢力量是真实的:人的头脑需要在挣扎中成长,一个能去掉挣扎的工具,也会一并去掉成长。

    注意力时长是另一个问题。AI非常擅长让学生在分分秒秒里都保持兴奋。代价是慢节奏的长任务——读完一整本小说、坐着听一堂长课、写一篇长文章——比以前更难了。学校的应对办法是保留”长任务日”,那一天AI完全关闭,学生坐下来面对一项长任务。(我对问题相当有把握;对解决办法没那么有把握。这种解决办法依赖学校能不能守住这条线,可能守得住,也可能守不住。)

    作弊换了形式。抄朋友作业是2026年的问题。2046年的问题是:一个学生可以让自己的AI去替自己完成一份作业,事后几乎查不出来。我猜学校的对策,是把大多数计入成绩的作业放在校内受监控的系统里完成,AI在每个答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都有日志。这够不够——我并不知道。

    社交孤立是最安静的一个问题。即便有了”AI关”的时段,仍有部分学生更愿意和AI相处,因为它有耐心、不会生气、也不会让人尴尬。我猜学校的心理辅导员会特别留意那些过于频繁地选择屏幕、而不是午餐桌的学生。这一条比其他几条更让我担心,因为”把孩子推向彼此”的慢力量,在某些孩子身上,可能被”不让人觉得难堪”的快工具悄悄压住。

    学校之间的差距是缩小了,还是扩大了

    这是我对2046年最难回答的问题,老实的答案是:两者并存,看在哪里。

    AI导师可能确实缩小一些差距。越南乡村小镇上的一个孩子,靠一台基础的平板电脑和国家提供的免费导师程序,就能上到从前只有昂贵私立学校才有的课。在许多中低收入国家,基本读写和算术成绩可能从2030年起大幅上升。我为什么倾向这样想?因为简化版的AI导师本身并不贵,而这里的慢力量——家长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读会算——一旦工具够得着,就一直拉得很用力。

    但另一些差距可能扩大。精英学校把钱花在AI给不了的地方:极小的班级、优秀的人类教师、昂贵的项目材料、出国考察、真正的实验室。我猜精英学校和普通学校之间的差异,会越来越不在课程,而在每个孩子能得到多少”人的关注”上。精英学校的孩子仍然有一位真正了解自己的老师;而拥挤的普通学校里,一个老师可能要分给四十个孩子。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图景类似:原始考试分数的差距在2026年之后可能缩小,但学生用所学真正能做出什么的差距,并没有缩小。(在程度上我可能错,在方向上不太可能错。学校”人”的那一面长期以来本就是不平等的,这是最慢的力量之一。)

    在这套新系统里如何保护学生

    一个建立在持续监控孩子学习之上的系统,会带来严肃的问题。我猜大多数国家从2030年起会陆续为此立新法——并不完美,速度也不一致。

    在大多数富裕国家,学生数据可能比成人数据受到更严格的保护。学校可以收集教学所需的数据,但不能把它们交给广告商、未来的雇主或商业AI公司。学生满18岁时,记录会被封存,学生本人可以要求删除其中部分内容。我为什么倾向这样想?因为民主政治里有一条慢力量——保护孩子的情感——通常最终会赢这类争论,哪怕一开始会输一阵。

    AI本身也会受到监督。我猜在大多数国家,由一个全国性机构对学校的AI系统进行审计(audit,即仔细检查),看其中是否存在偏见和错误。当AI对学生分数或编班的建议受到质疑时,必须由人类老师重新审阅;是否升级,不能仅凭AI的判断决定。逻辑和其他受监管的系统一样:当一件事每天作用在每个孩子身上,社会迟早会给它配一个”检查员”。

    最难的问题,也是我最没把握的一条,是”操控”。一个每天用友善的声音和孩子交谈的工具,对孩子相信什么会有真正的影响。我猜大多数学校的AI系统会被法律要求在政治和商业上保持中立。法律是否跟得上AI实际能做的事——这是一个我估计在2046年仍在持续的争论。我倾向于”法律落后”。我很愿意被证明猜错了。

    老师的一天,以及培训可能怎么变

    2046年的老师大约8:00到校。我猜一天的第一个小时,他们坐在AI的总览面板(dashboard,显示每个学生进度的屏幕)前,看每个孩子昨天做了什么、今天AI给他安排了什么、自己想在哪里介入。在上午的AI时段,老师在教室里走动,在AI卡住或出错时介入。在项目时段和”人类时间”,老师直接主导。放学后,他们见家长,和同事一起规划本周的项目,并审阅那些他们不放心的学生的AI报告。

    教师培训可能围绕这种新角色重新设计。2046年的师范教育减少了讲授技巧的比重,增加了小组引导、儿童心理、冲突调解、项目设计,以及”如何阅读和挑战AI的建议”。我猜大多数国家会要求新老师必须在一位资深教师身边度过完整的一年——就像医生做住院医师一样。教师工资会有所上涨,部分原因是工作变难了,部分原因是公众在和AI共处了二十年之后,比2026年时更看重教学中”人”的那一面。(我为什么倾向工资上涨?因为这里的慢力量是——社会愿意付钱的,是它逐渐意识到稀缺的东西——一旦AI接手了那些常规的传授,方向就指向这边。但政治很乱,我可能错。)

    结语

    我所猜想的2046年课堂,并不是2026年人们担心的那种冷冰冰、塞满屏幕的房间。屏幕是真实的,AI也确实接手了过去由老师承担的大量教学工作。但学校里属于”人”的部分——友谊、项目合作、讨论、冲突、那个能看出孩子不对劲的成年人——并没有缩水。在最好的学校里,它们反而更突出了。从2026年的位置看,过去这二十年的故事,并不真是AI取代了老师的故事;而是教学中机器擅长的部分,与只有人才能做好的部分被分开来,人类的那一面也因此变得比从前更显眼。

    我倾向于这幅图景,因为我看到的力量——快速的AI、缓慢的人类社交需求、缓慢的政策——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我可能在很多方向上错。AI可能达不到趋势线说的水平。一场战争、大流行病或政治冲击可能把整幅画重置。廉价能源或者AI的一次大跃进,可能让2046年比我描述的还要陌生得多,而那种陌生我从2026年这个位置看不到。请把这篇文章当作一位老师的最佳猜测来读,然后做出你自己的猜测。

    给你的一个问题

    想象你自己置身于一间像我描述的——或像你猜测的——2046年的课堂里。你希望在那间教室里做学生时是什么样的感觉?你不必同意我画的图。你也不必从我列出的清单里挑。重要的是,你自己用自己的理由把这个猜测搭起来。

  • [2020来信] 很多人身上都穿着一件铁皮衣

    亲爱的K,

    多年不见,甚是想念。

    TED的舞台上,越来越多的国际嘉宾在传达这么一个信息: 我们现在处于一个飞速变化的世界变革的起点,未来的这些年份里不可避免地会出现一些大事件、大发明,所以从今天起,我决定给几十年后的你写一些文章,来记录我眼中的这个奇怪的世界,有些是关于教育的,有些是关于其他方面的。

    我不知道现在的你在何方,但我相信,你我会在未来的某个日子里再次相逢,那时候我已苍老而你还很年轻,你说等我们相见的时候,很可能你并不记得自己来过这个时代,所以这封信我写给你。

    今天是2020年1月9日,星期四,我们的山水之间冬令营过两天就开营了。每一年的山水之间冬夏令营,我都会问所有学生一个问题:

    辛苦学习到底是为了什么?

    很多孩子都会一愣,因为几乎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想不到有人会问这个问题。他们楞了一会儿之后答案就出来了:这很简单啊,为了将来找个好工作啊,为了将来能够赚钱买房买车啊。。。

    没有一个学生会说,他是为了建设一个更加美好的人类未来而读书,或者是为了民族,为了祖国读书。也没有谁说是为了成为社会精英,为了不虚度人生而学习。这是一个全员短视而且憋屈的时代,也许正是因为憋屈,所以有变革的力量在聚集。

    我不太肯定,在你那个时代,几十年后孩子们还会不会去上学、受教育,也许到时候脑机结合技术会让知识的获取变得异常简单而高效。但我想,不管人类科技如何发达,学习的方式如何改变,有些做人的道理还是必须亲自学习的,童年时代应该不会有家长迫不及待地给孩子的大脑植入一块天才晶片。人生的早期都应该是在接受传统教育,形成自己的三观。

    那些学生们也会需要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到底为什么而读书?

    也是为了找一份好工作,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吗?还是说,未来孩子的梦想和人生计划会他们的父辈更加奔放和浪漫?

    我猜想,在不太遥远的将来,住房、教育还有医疗都不再属于人生中最大的成本,基础教育会完全免费,所以读书的目的肯定和现在的不一样,虽然最难获得的、竞争最激烈的资源估计仍然是社会地位,可能还有金钱,但是获得金钱和社会地位的途径应该不一样,比如说,当官不一定发财,公务员和国企也不一定就安逸,享受高薪高福利。

    在2020这个时代,至少在中国,基本上还是一个拼爹社会。希望在你那个时代,年轻人更多地靠自己的努力和能力获得成功。

    如今的父母觉得孩子们长大之后最要紧的是安稳、健康和一份待遇不错的工作,但我觉得,二十年后,安稳、健康和工作都会是唾手可得的东西,甚至美貌和身材都可以通过基因改良和基因编辑手术得到,成本还很低,现在学校里那些成绩不好的孩子长大之后都可以得到这些。

    不变的应该是社会地位,还有幸福感。无论是现在这个时代,还是未来,都将是只有少数人,也就是精英,才可以获得。在你们那个时代,仍然会有大部分人觉得没有社会地位,毕竟在任何时代,大部分人都只能是托起精英群体的普通人。不过普通人虽然没有什么社会地位,但也可以获得幸福,这是人人可以努力去争取的。

    现在这个时代,哪些孩子在长大之后会更容易幸福呢?这个问题我们平时很少探讨,因为几乎所有家长都只管把孩子送进大学,之后的事情都不管也不想了。这个问题的答案说老实话我也不清楚,但作为这个时代的一名老师,我有必要尝试去弄清楚。

    首先,你要具备其他同龄人没有的能力和优秀品质,其中就包括领导力。如果你想建设一个美好的世界,从小就立志要作出一番事业,那么日积月累就会培养相应的领导能力和气质。

    领导力

    在2020以前几十年,是一个叫做晚清+民国的时代,当时有少数人从小就立志为了国家的富强而读书,现在几乎没有这种人了,大家都觉得这样的目标很虚幻,不实在。我不知道在你们那个时代,还有没有心怀大志的孩子,既然大家都不太需要担心温饱和健康,我想人们会有更多时间去思考远方世界的问题,去思考人类的福祉。

    人每时每刻都在计算每一次付出的成本和收获,所以在2020这个时代,中国家庭的相对短视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绝大部分人没有相应的资质去平天下,能够保障自己的家庭幸福平安就很成功了。只要普通民众觉得安全幸福,我们的世界我们的民族国家就都会洋溢着幸福。

    可问题是,K,我们现在的教育方式,能够让孩子们长大以后,在你那个年代,过上平安幸福的生活吗?

    恐怕不容乐观,对如今的很多中国人来说,他们的一生里既没有平安更没有幸福(与北欧国家和瑞士居民相比就更容易看出来),这很可悲。更可悲的是,绝大多数家庭其实知道现在教育的问题,但没有别的选择,他们除了接受现在这种应试教育,没有别的路可走。这也是我们身处这个如同火山爆发前的压力锅时代的一个侧面,不仅仅是教育,很多领域很多产业都是压力紧绷,正在寻找突破口的状态。

    现在的孩子体质都不太好,锻炼得很少,垃圾食品吃得多,肥胖症儿童比例越来越高,小学五年级女生就纷纷来月经。。。这些问题也许可以通过将来的医疗条件弥补,但将来即使有工作有医疗保险,也并不能保证平安。因为温室生活环境导致孩子们意志力薄弱,适应能力差。

    至于幸福,就更说不准了。有工作有健康有美貌,同样可以被人踩在脚下,历史上如此,我相信未来的社会也会如此,总有人会被踩在脚下,如果你拥有的东西别人都有的话。

    所以,拥有大多数都不具备的能力才是核心,领袖能力我估计就是未来社会比较稀缺的,部分是因为,现在的父母,尤其是中国父母,都不注重培养孩子的领导力,我们更注重他们的情商,这点东西方教育理念有比较大的差别。

    其次,创造力。

    K,你们那个时代的学校是什么样的?

    我猜想未来世界里,基础教育还应该是集中在一起进行的,这就是说应该还有学校,有学校就有老师,最大的不同应该是老师上课的方式,因为绝大多数课程都由人工智能在上,现在的老师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重复上个学年的内容,或者管课堂纪律,或者做一些教育局要求老师做的和教书无关的事情,未来他们有了更多自由,不再是做苦力。教室里应该不再有黑板,而是让所有学生都戴上头盔、眼镜,听课。老师不再教授知识,而是充当引路人,和同学们探讨一个个问题: 科学问题、做人的道理、人文历史等等。

    你知道吗?其实将人工智能,也就是AI,引入到基础教育领域,中国已经开始了这个程序,而且是走在世界前面的。这是一个很让人高兴的事情,因为我们这个体制很僵化,一旦将AI引入进来,僵化的体制有机会被打破,现在的孩子们就多了一个成长的渠道。

    我希望中国在这个领域的全球领先,加上我们的科技优势和规模优势,可以让中国的基础教育很快追上世界先进水平。到了你们那个时代,我们国家的基础教育应该和AI结合得非常紧密,如果是那样,我需要思考如何才能让现在的孩子提早适应将来的高科技社会。

    我们现在的学校所教的文化知识其实大多数都可以通过网络查到,而那些在网络上找起来很麻烦,或者没有系统地归纳总结的知识技能,学校又不教。比如说,手机和微信还有移动支付以及抖音这些东西都是我们日常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但是学校从来不会去教。编程技术、赚钱能力、社交能力肯定是未来社会的基石之一,也不教。我不知道在几十年后,你们那里的人会不会觉得现在的人很不可思议?

    人性的弱点

    在我们这个时代,科学家已经意识到了人性的弱点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基因决定的,后天环境的影响没有想象的那么大,我想,在未来,在你们那个时代,通过基因手术和编辑等技术,不仅仅一些先天性的残疾或者疾病基因可以从受孕阶段就被剔除,一些人性弱点相关的基因也同样会被找出来,并且剔除,比如说容易冲动的性格、偏执等等。从这个角度来说,生物学是非常看好的一门学科,可惜,在现在的学校里,生物并不是主科,甚至也不是物理化学那样的副科,而是被放在了第三档次。

    物理化学是中学学科中的第二档次,但物理学家和化学家无法剔除人类基因中的缺陷,医生可以,生物学家可以。现在的孩子没办法让医生编辑自己的基因,但是他们可以多花点时间学习生物学知识,少学一点其他会过时甚至已经过时的东西。只是很遗憾,现在的孩子们根本没多少课外阅读时间,因此也没多少兴趣学习生物学知识,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去玩游戏,这怪不得他们,现在的孩子们太累了。成年人一有机会也想去打牌、玩手机游戏、唱歌洗脚喝酒,凭什么孩子们就不能玩?何况他们的控制能力更低,应该有更多玩耍的时间,包括玩游戏。

    在我们这个时代,很多问题都是和连续几十年落后的教育引起的,我的父母都是在1949年前后出生的,他们那一代人,包括生活在城市里的,都只读了一个小学,或者小学都没读完,然后到了我们这一代人,大多数人只读了一个初中就打工去了,现在建国70年了,大部分初中生仍然没机会读高中,就别说上大学了。

    真希望在你们那个时代,所有人都有机会读书,接受教育,只要他愿意,不必要因为学费的关系退学,然后回家去干活。成年人可以花钱上学,这很合理,但未成年人应该有权利接受免费的教育。现在这个时代,世界上有一部分国家提供免费的基础教育,甚至还有免费高等教育,所以将来中国实行免费教育应该是不需要等多久的。

    铁皮衣

    我们这个时代在教育方面还有一个很普遍的问题,就是,每个人,每个孩子天生就个性不同,天赋不同,但是教育制度只有一套,所有人都只能穿相同的衣服鞋子。这套衣服很僵化死板,绝大多数孩子穿在身上都不合身,但是又不得不穿。国家不允许其他厂家生产其他尺寸的衣服,所以我们山水学堂这样的教育机构只能给一些朋友的孩子定制一些衣服。我可以肯定,在你们那个时代,政府应该已经放开这方面的不合理的管制了,毕竟这不难,因为现在的西方大多数国家和一些穷国家都已经在鼓励民间教育机构的创办和教育创新了。

    我们能力有限,只能是一边当裁缝,给脱下了铁皮衣的孩子做舒适的棉布衣服,一边给那些没办法将不合身的铁皮衣服脱下来的孩子生产一些小零件,让他们的手脚松动一些。

    未来学生的寒暑假如何度过?

    去上培训班?艺术课?参加体育比赛?帮助父母赚钱?社会实践?旅行?打工?不管是什么,我希望几十年后的孩子不再为了考试成绩去上课外培训班。

  • 教育与真实能力:从分数到可迁移的本事

    先回答下面的问题,再读正文。

    1. 你上学期考得最好的那一科,如果把试卷拿掉,你还能独立完成哪一件具体的事?
    2. 班里有没有人平时作业一般、但修电脑、带弟妹或组织活动很能干?老师的分数能看见这部分吗?
    3. 如果一门课只靠选择题决定名次,它会鼓励你练习哪一种脑力,又会让你放弃哪一种?
    4. 你学过的英语单词或数学公式,过了一个暑假还剩多少能用?你怎么解释「学过」和「还能调用」的差别?
    5. 假设两个人高考分数接近,一个会把复杂任务拆开并按时交活,一个不会,三年后更可能先卡住的是谁?
    6. 你家或学校更常奖励「又考高了」,还是奖励「把一件不会的事练到能教别人」?两者培养的习惯有何不同?
    7. 职业学校的同学如果比普通高中更早碰到真实工件和客户,他们多练到的是什么,可能少练到的是什么?
    8. 一份标准答案能告诉你对错,却不能告诉你题目本身是否问错了。你最近有没有遇到过「题对了、问题却没意义」的情况?
    9. 如果人工智能能很快给出练习题的答案,你还需要自己算吗?哪些步骤一旦自己不走,能力就会空心化?
    10. 不刷题我就上不了大学,可迁移本事高考认吗?
    11. 清华北大还不是看分?分数不等于能力,录取处听吗?
    12. 老师你是不是又要我们少做题、多素质?作业写不完谁负责?

    我们这一讲要处理一个让教室里的人既熟悉又容易说滑的问题:分数到底量到了什么,以及它没量到的那部分,如何在以后的工作与生活里变成约束。教育系统必须排序,否则大学、岗位和有限的师资无法分配;排序又会倒逼教学去迁就测量工具。于是出现一种稳定的张力:学校越擅长生产可比的分数,就越可能少生产那些难以当堂打分、却能迁移到陌生任务上的本事。我们不把这种张力写成对考试的控诉,也不写成对「素质教育」的颂歌。我们要做的是把词定义清楚,把机制摊开,把误解钉住,再看几条改法各自要付的代价。

    先用一个很小的思想实验。两名同学在同一张数学卷上得到接近的分数。三年后,一人能在没有标准答案的情况下,把一份含糊的需求拆成步骤、估时间、找资料、交出还能修改的半成品;另一人一离开题型就停住。分数没有撒谎,它忠实记录了他们当时对特定题型的熟练。撒谎的是我们的解释:我们常把「熟练」说成「会了」,把「会了」说成「以后也能」。教育和真实能力之间的裂缝,往往就发生在这个解释跳步里。

    一、概念澄清:分数、信号、能力、可迁移

    先区分成绩与能力。成绩是一次或一串被设计过的测量结果,它依赖考什么、怎么考、谁来评、时间多紧。能力是在变化的情境中完成有价值任务的本领,它包含知识、程序、判断、耐力以及知道自己不会时如何补。成绩可以是能力的样本,但样本总是偏的:偏题型、偏速度、偏表达形式。一个写得慢但想得清楚的人,在限时填空里会吃亏;一个记忆很快但不肯追问前提的人,会在限时填空里占便宜。测量偏差不是阴谋,是工具的几何性质。

    再引入信号这个经济学用语。雇主和大学无法在录取前看完每个人的全部工作过程,于是用学历、排名、竞赛作为便宜的过滤器。信号理论提醒我们:教育的一部分功能不是「把人教得更强」,而是「把已经较强或更能忍受训练的人标记出来」。两种功能可以同时存在。一个系统若信号过强、训练过弱,学生会理性地把时间用于提高可展示的标记,而不是用于提高难展示的本事。这不是学生道德有问题,是激励结构在工作。反过来,一个系统若完全取消可比信号,稀缺机会的分配会滑向关系、外貌、口音或家庭信息,未必更公平。所以问题不是「要不要分数」,而是「分数作为信号时,它与真实生产之间的相关有多高,以及它扭曲了哪些训练」。

    第三个词是可迁移的本事。迁移指的是:在甲情境学会的东西,能在乙情境被调用。心理学里有近迁移和远迁移。近迁移是同类题换数字,远迁移是把「控制变量」从物理实验带到判断一则广告是否在骗人。学校最容易训练近迁移,因为它好出题、好阅卷。远迁移要求人识别结构相似性,这需要在变化的例子里反复抽取原则,而不是只刷同一模板。我们说「真实能力」,主要指能够发生远迁移、并且能在没有老师站在旁边时自我校正的那部分。

    与此相关的是陈述性知识和程序性知识。前者是「是什么、为什么」的命题,后者是「怎么做」的操作序列。两者互相需要:没有概念,操作会变成死记步骤;没有操作,概念会停在能复述不能动手。考试若以再认为主,陈述性知识会被过度投资;实习若以模仿为主,程序性知识会停在「这一台机器」上,换一台就不会。可迁移往往发生在两者接缝处:你能说出原则,也能在新材料上执行,并且知道何时原则失效。

    还要引入元认知:对自己知道与不知道的觉察。考试高分有时来自外部反馈密度高——错了有标准答案,下周再测。离开学校后,反馈变稀、变迟、变含糊。这时,能判断「我这份方案哪一段最不稳」的人,比只会被打分的人更不容易把错误养大。元认知几乎很难用一张选择题稳定测量,于是它在课堂里常常是附属品。对青少年而言,这不是神秘心理学术语,它就是:你能不能在交卷前指出自己最没把握的三道题,并且事后核对猜得准不准。

    最后澄清「素质」这个被用旧的词。在公共讨论里,它有时指艺术体育,有时指不作弊,有时指会说话。我们这一讲把它收窄为:在真实约束下把一件对他人有用的事做完,并且能把方法带到下一件不完全相同的事上。运动会和演讲可以是训练场,但它们不是素质的定义。没有完成标准的「素质展示」,很容易变成新的表演性分数。

    二、约束与机制:为什么系统会停在好考的东西上

    大规模教育面对三个硬约束:人数多、时间齐、结果要可比。当一个省的考生以十万、百万计,阅卷必须能在有限天数内完成,题目就必须偏向有标准、少争议、能机器或流水线处理的形式。这不是老师个人懒,是物流。物流决定了测量工具,测量工具决定了日常作业长什么样。于是出现教学的倒逼:课堂时间被用于提高工具上的得分率。经济学家把这叫应试激励,认知科学家把它叫「学到测试里去」。两种说法指向同一机制。

    第二个机制是风险厌恶下的路径依赖。家庭把教育当成几乎不可失败的投资,因为住房、养老和向上流动的其他通道较窄。当失败成本极高,最优策略往往是减少方差:选更可预测的题海,而不是做可能没有回报的项目。学校和培训机构响应这一需求,把不确定性从学习过程里抽走。抽走不确定性,同时抽走了需要判断的训练。于是我们看到一种奇怪的熟练:学生对已见过的变式极快,对未见过的任务极慢。这不是智力差,是训练分布太窄。

    第三个机制是教师工作的可观察部分与不可观察部分不对称。带出高分班,校长、家长和同侪都能立刻看见;带学生把一个含糊问题问清楚,周期长、归因难。人事评价若主要看平均分和升学率,教师会理性地把精力放在可观察产出上。教研活动于是围绕高频考点旋转。这可以理解,也解释了为什么「改革课堂」的文件很多,日常仍回到试卷:文件改的是愿望,评价改的才是行为。

    第四个机制是文凭膨胀与信号军备。当越来越多人拿到同一级学历,该学历的区分度下降,家庭就会追加下一层信号:竞赛、海外经历、实习品牌、研究生。每一层都消耗时间。时间是能力训练的预算。预算被信号军备占用后,可迁移本事的练习时间被挤出。韩国是一个清楚的对照:高强度私人补习与大学入学竞争并存,青年技能在考试上极强,但雇主仍抱怨工作现场的解决问题与协作。中国城市家庭的补习密度在不同年份有政策起伏,机制同类:当正门筛选极紧,旁门会生长;旁门一旦也变成可购买的信号,公平和训练质量会一起受损。

    第五个机制是知识的组织方式。教材按学科切,现实任务按问题切。工程故障同时包含物理、材料、沟通和安全规程。学科切分有利于深度和教师专业,却让学生缺少「在问题中重新组装知识」的练习。若课程从不要求这种组装,迁移就不会自动发生。有人误以为「学够了自然会用」,实验证据并不支持这种自动跳转。迁移要被当作目标来设计:变化的例子、间隔练习、要求学生解释给别人听、要求在新材料上失败后再修正。

    学习科学还提供一条经常被课堂忽略的机制:提取练习与间隔练习。把同一批题目在短时间内连做十遍,即时正确率会很高,过两周却塌。隔几天再提取、换情境再提取,当时更痛苦,保留更久。痛苦被学生理解成「我退步了」,被家长理解成「老师不会教」,于是系统回到当天能见分晓的重复。可迁移需要的恰恰是这种间隔后的提取:你必须在线索变少时把原则找回来。若作业设计从不让线索变少,能力会停在「看见题型标签才会做」。这能解释为什么有人期中很好、假期后像没学过:不是人变笨,是训练从未要求他在空线索下工作。

    技术正在改写这些机制的参数,而不是取消它们。生成式工具能在秒级给出例题解答、作文草稿和代码。对信号系统,这意味着部分作业作为「证明你会」的证据迅速贬值。对训练系统,这意味着学生可能跳过令能力生长的费力步骤。能力生长常常发生在卡壳、尝试、对照反馈的循环里。若工具把卡壳抹平,循环就断了。合理的用法是把工具当成更快的资料员和批评者,而不是替代思考的人。学校若继续用可被工具直接代劳的作业来打分,分数与能力的相关性会进一步下降。

    三、常见误解

    误解一:「反对应试就是反对勤奋。」勤奋是训练量,应试是训练的指向。一个人可以勤奋地提高远迁移,也可以勤奋地提高对特定题型的速度。批评指向,不是批评努力。把两者捆在一起,讨论会立刻道德化,机制就被赶走了。

    误解二:「取消考试就公平了。」考试有偏见,取消考试后的替代物同样有偏见,而且往往更不透明。面试看谈吐,作品集看家庭能否提供器材和指导,推荐信看社会网络。对缺乏文化资本的学生,清晰的笔试有时是较少被任意对待的通道。真正的问题是增加测量的维度和可申诉性,而不是幻想无测量的世界。

    误解三:「动手就是能力,动脑就是空谈。」没有概念的动手,迁移半径很短,换设备就不会;没有动手的概念,无法承受现场的噪声和材料误差。职业院校若只给操作手册,普通高中若只给证明题,两边都会残缺。德国双元制的要点不是「去工厂就高级」,而是学校的概念课与工作场所的反馈每周咬合,师傅有资格,企业有责任,学生的失败发生在被设计过的安全范围内。

    误解四:「兴趣是能力的前提,没有兴趣就学不会。」兴趣能降低坚持的成本,但许多可迁移本事要先经过一段无聊的基本功。把兴趣神化,会让学生在难度上升时误以为自己选错了方向。更准确的说法是:兴趣可以在胜任感出现之后被培养出来。课程设计应让早期就有可感知的小胜任,而不是要求尚未入门的人先热爱。

    误解五:「记忆不重要,关键是思维。」思维需要材料。没有足够的已掌握知识,所谓思维会变成在空地上摆姿势。记忆的问题不是它存在,而是它是否被组织成能被提取的网络,以及提取是否只服务于原题。间隔重复、用自己的话转述、在新例子里调用,是让记忆为迁移服务的方法。把记忆和思维对立,是方便的口号,不是学习科学。

    误解六:「顶尖分数的人以后一定更能干。」分数筛选出了在特定约束下表现好的人,其中不少人确实具备自律与抽象能力,这些都能迁移。但它也会筛选出高度适配该测量工具的人。若以后的任务更接近含糊、协作、长周期,预测力会下降。谦虚的表述是:分数是先验,现场表现是后验,中间隔着训练能否补上学校没练的那几块。

    四、可选路径与代价

    路径一:在不取消可比考试的前提下,改变题目的取样。增加需要解释步骤、使用新材料、指出题目漏洞的比例,减少纯再认。代价是阅卷变贵、争议变多、培训机构会迅速针对新题型生产模板。任何可重复的测量都会被应试化,这是规律。能做的是提高「模板化」的成本,让模板本身必须包含一部分真实理解。没有一劳永逸的题型。

    路径二:把项目、实验、企业或社区里的真实任务作为课程的一部分,而不是奖状栏里的点缀。关键设计是反馈密度:学生要在过程中多次被指出「这一段不行」,而不是只在结尾看展览。代价是教师工作量、安全责任、城乡资源差距会被暴露。若只在城市重点校做项目,信号差距可能拉大。补救是让项目的评价标准公开、可抽样复核,并给资源不足的学校提供共享工坊,而不是要求每个教室都像实验室广告。

    路径三:承认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是不同的能力组合,而不是分数轴上的上下游。当职教被当作「考不上才去的地方」,它会同时失去生源信心和企业投入,于是真的变弱,预言自我实现。要改变,需要资格框架、工资结构和体面的上升通道,而不是把职教课程再做成另一种高考。代价是社会地位观念要改,这比改课表慢。青少年能观察的指标很具体:本地技工的工资、工伤保障、以及师傅愿不愿意教徒弟。这些比宣传册真实。

    路径四:把元认知和表达当作可训练的常规,而不是班会课的装饰。例如要求学生定期用自己的话画出知识结构、预测自己的错题、把解法教给同学。代价是占用刷题时间,短期分数可能波动,家长会紧张。若评价完全不承认这些活动,它们会被挤出。所以评价必须给过程证据留位置,哪怕只占一部分。

    路径五:重新规定人与生成工具的分工。允许使用工具的考试,应测量提问质量、检验步骤、对错误输出的识别;不允许使用工具的考试,应明确它训练的是不可外包的基本运算与写作肌肉。混在一起,学生会无所适从,教师也无法解释分数。代价是两套规则都要教,管理变复杂。不规定的代价更大:能力空心化会在工作现场才爆炸,那时再补课更贵。

    芬兰常被拿来当对照,需要小心。它的教师选拔严、班级规模相对可控、社会信任度高,低利害的日常评价才转得动。把结果当成可以单独进口的教具,会失败。对我们有用的不是「少考试」三个字,而是:教师专业判断被系统信任到什么程度,以及失败对学生意味着改试卷还是改命运。中国超大规模与区域差距,决定了完全地方化的评价很难一步到位。更可行的是在国家可比考试之外,给学校一块真正不被高考一口吞掉的课程时间,并保护这块时间不被培训机构重新填满。

    先把两句顶嘴说清楚

    两句话会立刻砸过来。第一句:不刷题我上不了大学,你讲能力有什么用。用处不在否定刷题。大规模筛选需要可比分数,刷题是对现行测量工具的理性投资。谁让你现在停刷,谁就是在拿你的录取冒险。这一讲要钉住的是另一件事:试卷取样有偏,偏完之后你仍然要在没有标准答案的任务上活下去。所以时间预算里,刷题可以占主位,但不能把「换三个条件就不会」的那部分练到零。零的后果不在六月,在你入职后第一次接到含糊需求。第二句:清华还不是看分,分数不等于能力这句话录取处听吗。听的是分。录取处没有能力、也没有合法程序在百万考生里逐个观察你修不修得了电脑、带不带得了弟妹。分数是便宜的过滤器,不是能力的定义。把过滤器骂走,替代物往往是面试腔、作品集和家庭能提供的指导——没人脉的人更吃亏。因此反对的不是分数,是把分数说成「会了」。会了某类题,和能在陌生任务上自我校正,中间隔着训练分布。训练分布太窄,高分也能空心。空心不是道德词,是:工具能代劳的步骤一旦自己不走,现场验收会把你看穿。这一讲不卖素质展览,也不许诺少做题仍能上好学校。能说的更冷:高考仍按现有工具发门票;门票后面的活,工具量不到。量不到的部分,不会因为你拒绝承认就不来。

    五、时间预算买到的是哪一种熟练

    教室里正在被生产的,不是抽象「素质」,而是一种可被系统奖励的熟练。熟练有近有远,测量工具决定买到哪一种。

    1. 高分试卷若改三个条件就不会,练的是近迁移:对特定题型的速度。会改条件仍能拆步骤,才比较接近远迁移。分数忠实记录前者,常被解释成后者。
    2. 作业若大量要求再认、很少要求新例子或教别人,课程的能力观就已经写在比例里。比例比口号更硬。
    3. 学校不打分却必须完成的修理、照料、协调,卡住的那一步通常正是课堂取样最偏的执行。偏不是阴谋,是可比考试的物流。
    4. 被表扬的若总是又快又对,默认策略就会锁定速度。问出更好的问题若得不到名次,理性学生会少问。
    5. 生成工具能代劳成文,却代劳不了事后独立复述。不能复述,循环已经断了:工具给出句子,人失去可调用的论证。
    6. 工作现场的需求常常含糊。含糊需求拆不成步骤、估不出时间,缺口会在入职后第一次验收时被看穿。缺口不是品德,是训练分布太窄。

    教育把人送进可比较的轨道,真实能力却要在轨道之外继续生长。两者不必互相取消。需要分数来分配稀缺,也需要承认分数取样有偏;需要记忆提供材料,也需要材料能在新问题上被提取。每周小时购买的是题型速度,还是陌生任务上的判断,十年后差的不是觉悟,是那种熟练能不能被新任务调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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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王康:最浪漫最华美的中国人

    2020年5月27日,当代一位广受尊敬的思想家王康先生去世了,49年出生的这个重庆男人刚刚70岁,他孤独地死在了异国他乡。

    作家魏真说:“王康是最浪漫最华美的中国人。”这句话很贴切,也被很多熟悉他的人所引用。他的浪漫是指思想的不羁,而他的华美是指其文字的纵横千里和大气。如果说我希望山水学堂的学生长大以后成为什么样的人,那么民国的胡适,还有当代的王康就是他们的榜样 – 做一个思想华丽的中国人。

    王康
    王康

    王先生还有一些其他的标签:遇到看不起的人摔案而去,甚至抱以老拳,或者直截了当说“我不喜欢你”。不过,最被广泛接受的头衔是:民间思想家。

    在这个崇尚处世圆滑的时代,他这样的人注定活得寂寞而艰难。

    这样的中国文人其实并不罕见,比如我在脸书上就认识了很多来自中国大陆的,在墙内不许发声,于是到墙外去说话的知识分子。每年五月底六月初都是言论敏感时期,有一位叫做董广平的河南人就在自己的主页上这么写:

    我曾三次坐牢,累计七年半,两次因为纪念【刘思】(谐音),一次因为举牌【返工】(谐音)。很多人好心劝我说:“你吃了那么多苦,何苦呢?你能得到什么?你能推范XX吗?”

    这些人多是朋友、同学,甚至是最亲近的人,我无法回答,因为思维完全不在一个通道上,各有不同的追求,与他们辩驳只能徒生怨隙。。。。做一个正常人,一定要有自由思想,如果什么事情你想都不敢想,就不会活成个人样。。。

    这位河南的董老师看来并没有王康先生那样的渊博学识和社会知名度,但他足够做我的老师,而且他和王老师都属于同一类人 – 经典的 “中国文人”,没有成为犬儒的中国文人。

    王康是我们当代中国人中的精英,知识分子中的良心,传统文化在当代的人格象征。多年来,他一直在研究中国人的人权意识、生命意识,对我们这个国家与民族的热爱与牵挂,不仅仅体现在他的演讲和文字中,也体现在他对弱势群体和底层民众的关怀中,他那双眼睛不仅睿智,而且温和。

    对于他的政治理念,我不便明说,百度上有很多关于这位民间思想家的资料。在此只说说他对于教育的看法,他是这么说的:

    • “我们处在一个文化大发展的阶段,需要自由的精神,更需要发现、赞美和呵护天才。”
    • “没有天才的时代,就是黑暗的时代;不出天才不出才子的学校就不要办了,至少要少办一些。”
    • “大学校园最至高无上的目标就是发现天才,造就人才。”
    • “每个人本质上都是天才。他们需要的不是最好的软件或者硬件,最需要的是自由,让他们自生自灭,让他们自由发展,那他们就会知道自己需要发展成什么样子,成为怎样的人才。”
    • “天才辈出的时代,才是最好的时代。”

    王先生自己毫无疑问就是一个天才,因此他理解天才所需要的宽容的社会环境。他的上述言论其实更多是一种对现实的失望,基于这个时代对他这样的天才所制造的各种障碍。

    布衣

    对王老师的描述,经常会出现布衣学者这个词,很有意思。这表示他不是大学里的教授,或者作家,或者研究院里的研究员,他只是一个老百姓,喜欢思考的文人,众多老三届精英中的一员,还有,以家国情怀为己任的重庆人。也许正是他这种不受羁绊的布衣身份,使得他做出了很多体制内学者做不到的事,包括一些引人注目的文化工程。

    如今王老师已经离开了,他因癌症在美国去世。之所以不是在重庆离世,是因为其言论得罪了当权者,2013年出国后就回不来了。

    我们山水学堂不可能将一个寻常孩子培养成天才,更不会要求所有的学生都和王康先生一样过受尊敬但孤苦的一辈子,但我们会致力于发现天才,不埋没天才,而且绝对不将天才孩子象一个庸人一样培养。

    也许,从山水学堂也可以走出一两个象王老师那样华美的中国人。

    王康

    天行健 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 君子以厚德载物;

    生病的晚年王康先生骨瘦如柴,但仍然自强不息。

    重庆

    山城重庆是个有些奇怪的城市,也许是因为其不合常规而突兀的城市格局,近些年造就了一轮又一轮的怪才和鬼才,王康先生就是其中一个。由于他特立独行的思想和华美的文字,他在穷困潦倒中慢慢成为了重庆的一道风景。他经常深居简出,但偏偏很多人从全国各地跑到这个城市来,只是为了和他在一起。

    只是这里最终没有成为他的终点站,他无奈地死在了异国他乡,回不了家,不仅如此,死前他还被迫将父母的骨灰从家乡带到了美国。他有个儿子,但不认他这个父亲。不知道几十年之后,谁来给他们三个在美国的墓地扫墓。

    陈独秀

    王康先生曾经拜访过陈独秀的故居,并且在其访客留言本上即兴写了一首诗:“都称缔造者,孤魂自飘零;为人续家谱,痛煞后来人。”这首诗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明白,但很遗憾,不方便解释,陈独秀是个敏感人物,我们的历史书对这个人的评价是很不公平的。

    我们的历史书和语文书对很多人物的评价都是不公平的。

    有学者认为,王康和陈独秀都是同一类人,遗世独立,目光深远,为了理想燃尽一生,然后最终都是带着遗憾离世。

    父子

    对一个家庭来说,这样的成员是一种负担,甚至苦难。我可以想象王康这样的父亲会给他的儿子什么样的人生,所以不会去责备那个我们都不认识的男人,人不可强求,他的儿子也许就是中国当代众多凡夫俗子中的一个,这个中年重庆人理解不了父亲的壮怀激烈,他只想要过平安日子。

    王康先生没能让自己的孩子满意,对此他非常心痛,但他不后悔,因为他为整个民族十几亿人的平安日子付出了自己的一生。

    相关链接:豆瓣王康小组 | 王康:痛苦的中国知识分子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