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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封讲”创新思维”的信,有一件事说反了

    这封信是2020年春天写的。那时武汉刚封城,Julian在给一个叫K的家长写邮件,解释山水学堂这一年的招生计划。

    信里有一段话我当时读过,没有异议。现在重读,我觉得有一件事说反了。

    一、”创新思维”这四个字,跳过了一个问题

    信里说,创新思维是”让人立刻鹤立鸡群”的能力,比数理化重要得多。

    这个判断我没有异议。

    但信接着说,这种思维可以在学堂里培养——通过观看BBC新闻、写日记、分析人物、做公益活动。

    这里有一个前提没说清楚。

    观察力训练

    创新思维的前提不是课程表。是一个人相信自己可以说错话,而不会因此失去什么。

    大多数中国孩子不缺想法。他们缺的是一个可以展示这些想法的场合。

    这两件事看起来很像,但解法完全不同。如果孩子缺的是想法,那学堂确实需要去培养。如果缺的是场合,那学堂的工作只是:停止制造让人闭嘴的理由。

    后者要容易得多。但承认这一点,会让课程表显得没那么必要。

    二、金井那几年,我注意到一件事

    有一个孩子,十三岁,家长说他”没什么想法”。在学校里从不举手,老师叫他也说不出话。

    他来营地的第三天,我们骑行迷路了。大家站在路口议论,没人知道往哪走。这个孩子一声不吭,掏出手机查了地图,回来说:往左走。

    我问他:你平时不说话,是没有想法,还是说了也没用?

    他想了一会儿说:说了也没人在乎。

    人物观察

    所以他不是缺乏创新思维。他是已经学会了,在什么情况下开口是浪费时间的。

    这种学习,比”创新思维”本身难教得多。

    信里说要”将他们的灵性找回来”。我觉得那个孩子的灵性从来没丢。只是他已经搞清楚了,在哪里用它、在哪里藏着它。

    三、课程表和创新之间的关系

    那封信列出了很多课:看BBC新闻,写日记,分析人物,采访老人,做公益。每一课都有道理。

    但有一件事我在金井带营的时候越来越确定:这些活动真正起作用,不是因为课程本身,而是因为在这些活动里,孩子说错了也不会被扣分。

    分析人物的时候说错了?没关系,我们再看一遍。看新闻讨论得出了错误结论?很好,那为什么你的逻辑走向了那里?

    创新就是反复试错。而愿意试错,需要你相信试错的代价不大。

    这个前提,信里没有写。

    不是因为Julian忘了——是因为它不像”英语辅导”或”心理分析课”那样好写进课程表里。

    但它才是真正让那些孩子开始说话的原因。

    不是我们教得好。是我们刚好停止了让他们闭嘴。

  • 少年人最缺的三件小事——从一个山村冬令营说起

    那次冬令营结束以后,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然后划掉了。

    那句话是:”孩子们学会了用真实的英语表达。”

    我划掉它,是因为我觉得这不准确。

    他们没有”学”,他们只是在用

    冬令营是在茅坪那边的山里。孩子最大八岁,最小五岁。带他们的是两位老师,一中一外,规则只有一条:尽可能多地用英语。

    我观察了两天,发现一件让我有点不安的事:这些孩子不是在”学英语”。他们只是在用它——用错的、用奇怪的、用完全不符合语法书的——去拿他们想要的东西。一个五岁的小孩走到外教面前,指着水杯,说 “I want… water… please”,然后拿到了。事情就结束了。

    但我脑子里同时想到的是:我们学校里见过的那些十六七岁的孩子,背了两千个单词,能写复杂的从句,却没办法用英语去拿他们想要的东西。

    不是因为词汇量不够。是因为他们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英语是用来被评判的,不是用来用的。

    五岁会,十六岁不会——这不是年龄的问题

    有一种说法我一直觉得不太对:说城市里的孩子”丢失”了土地、丢失了真实的语言、丢失了走陌生路的能力。

    “丢失”这个词太轻了。

    你丢失一件东西,意思是你本来有,然后它不见了,是个意外。但我在山水学堂那些年见到的不是这个。是一个主动的、有效率的过程,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从孩子身上取走,然后装进另一个更整齐的盒子里,贴上”语文成绩”、”数学排名”的标签。

    不是丢失,是被提取。

    这两件事的区别在于:丢失了你可以去找回来。被提取了,你需要先承认那件东西是被人有意取走的——然后你才能开始谈下一步。

    茅坪的土是什么颜色的

    冬令营第三天,有个孩子——一个六岁的女孩,我们叫她小语——她蹲在一片黄泥地上,用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旁边的老师问她在做什么。她说她在画地图,画我们今天走过的路。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地图画的全是她觉得重要的地方:那棵歪的柿子树、一片特别软的泥、”虫子很多的那块石头旁边”。

    她不知道那片地叫什么名字。她不知道茅坪的土壤是什么成分。但她和那片土地之间,已经有了一种关系——那种关系是她自己建立的,不是我们教她的。

    我后来想,这就是那次冬令营真正在做的事:不是教孩子土壤知识,不是教孩子英语语法,是给他们一个地方,让他们和真实的东西之间建立自己的关系。

    这件事为什么难?因为”自己建立的关系”没有办法量化,没有办法考试,没有办法放进成绩单。

    那三件小事,我补一个前提

    冬令营的文章说,城市少年人丢失了三件小事:把英语当生活、和土地保持关系、走一条没走过的路。我基本同意。但我想补一个前提:

    这三件事,不是你努力一下就可以”找回来”的。

    因为提取它们的那个系统还在运转。你今天在山里走了两小时,明天回去还是要考试。你今天用英语说了一句真心话,明天还是要对着阅读理解选C不选D。

    所以那句”五岁的孩子做得到,十六岁没有理由做不到”,我只同意一半。五岁的孩子做得到,是因为还没有人告诉他犯错误是丢脸的事。十六岁做不到,不是因为懒,是因为已经有太多人花了太多时间教他:你的语言是用来被打分的,不是用来用的。

    真正的问题不是少年人缺少这三件事。真正的问题是:给少年人空间去建立这三件事,需要有人愿意承认那个打分系统有代价。

    那次冬令营里,五岁的小孩不知道那个系统存在。

    所以他们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