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写作营的招生简章里有一句话,我读了很多遍。
“提高写作水平一般认为有三个途径:大量切身体验和对生活的观察;大量阅读,向其他作者学习;不断练习写作,边写边想,整理思绪。”
这三条没有错。哪本写作教材里都能找到类似的说法。但它们有一个前提没有写进去:
你得先有东西想说。
一、三条路,和它们跳过的那一步
张家界云中部落。慈利县。大山半腰,400亩活动范围。带营的是李正君老师,乡村小学的语文老师,一个在村子里待了很多年的人。
他跟我聊过写作。他的理解不是”练习”,而是:你有没有东西想说,以及你有没有被允许说它。
这两个条件,练习解决不了第一个,体验解决不了第二个。但招生简章里还是写了那三条,因为那三条好解释。
体验,孩子们在张家界有。溯溪、皮划艇、翻螃蟹、溶洞、果园。光是在那座山上待着,每天看的东西就够一个城里孩子说上很久。
阅读,营地里有时间。
练习,也有。每天写日记。
但第四件事没有写进简章:你被允许说什么,你被允许不确定什么,你被允许发现自己其实没有想法——这才是写作训练的入口。
二、火车上的第一封信
营地的日程里,从上火车那一刻就开始了。
孩子们被要求在火车上写第一封信——一封写给五十年后自己的信。题目要求包括:介绍当今这个世界的结构和麻烦,介绍自己如今的生活和困扰,幻想五十年后的未来世界。
我见过这个题目被第一次读到时孩子们的反应。先是愣住。
“当今世界的结构和麻烦”——这对一个八岁或十岁的孩子是什么意思?
大多数孩子会写他们听大人说过的话:环境问题,贫富差距,战争。
这不是废话,是一个起点。因为写完了,有些孩子会停下来,看着自己写的那些话,意识到:这是别人的话,不是我的。我其实不知道我怎么想。
这个发现才是写作的真正第一步。不是练习,而是发现自己空着。
李正君老师设计这道题,我猜他知道大多数孩子第一次写出来的是借来的词语。他设计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面镜子。
三、营长是轮换的,但有一种责任不是
日程里有一个安排,是营长制:每一期设营长和副营长,由学生轮流担任,负责日常管理、纪律、点人头、喊人下楼吃饭。第二天,副营长升为营长,再选一个新的副营长,必须是没担任过职位的同学。
这是一个认真的设计,目的是让每个孩子都体验一次带人的感觉。
但我每次看到”轮换”这个词,都会停一下。
真正的责任感不是轮换的。你在某件事上有责任感,是因为你在意那件事,而不是因为今天轮到你了。
用轮换制来训练责任感,训练出来的其实是完成任务的能力——这也是有价值的,但不是同一件事。
那几年营地里,我见过真的被责任感推动的孩子。他们不是在轮到自己的那天特别认真——他们是每天都在注意别的孩子有没有吃饱、有没有跟不上。你根本不需要任命他们做营长。
四、那个时光漂流瓶,还在等一个人回来
这个营地有一个设计,我觉得是整个招生简章里最诚实的部分。
孩子们在营地创作的日记、绘画,还有那封写给五十年后自己的信,全部封装在一个瓶子里,贴好标签,用防水密封胶带缠好,保存在云中部落一个安全的柜子里。等他们长大了,可以相约回来,找到那个瓶子,打开,读自己童年的字。
这个设计承认了一件事:这一周的价值,现在还不能兑换。
大多数夏令营活动的设计逻辑是:当天体验,当天看到成果,当天发朋友圈。时光漂流瓶反过来了。它说:你现在写下的东西,你将来才能读懂。
我喜欢这一点。不是因为它浪漫,而是因为它准确。一个十岁的孩子在火车上写下的”当今世界的结构和麻烦”,那些借来的词语背后,藏着他当时的困惑和想象。等他三十岁再打开那个瓶子,他读到的不是文章,是自己。
云中部落现在还在不在,我不确定。李正君老师在哪里,我不知道。营地是否还在运营,也无法确认。
但如果那个柜子还在,瓶子还在,那些信还在——它们在等。
写作就是这样。你用别人的话开始,慢慢找到自己的话。那个过程不发生在张家界,不发生在溶洞里,不发生在写日记的那个下午。
它发生在你多年后打开那个瓶子,认出自己曾经的笔迹,然后发现:那时候我已经在问对的问题了,只是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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